坛盖开了。
周砚堂的手指还伸在坛口里。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凉的。滑的。像水。又像泥。他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黑。黏黏的。他甩了两下。甩不掉。坛里冒烟了。黑烟从坛口涌出来。很慢。很浓。像墨汁滴在水里。烟往上走。在台灯的光里翻涌。聚成一团。又慢慢散开。散开的时候,烟里显出一张脸。很老。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灰白的。像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纸。那张脸在烟里浮着。眼睛睁着。瞳仁是黑的。很深。像两口井。他看着周砚堂。嘴唇动了。声音从坛里传出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你放我出来。得听我的。”
周砚堂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藤椅背上。藤椅晃了一下。他站住了。他看着那张脸。他攥着半截牌位。指节发白。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要罗盘。”
那张脸在烟里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像笑。又不像。“罗盘认主。你得先给我找一副身子。”
晚晚家。晚晚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旧布包。是她妈妈买菜用的。她往里面塞东西。罗盘。牌位碎片。铜钱。符纸。她塞完了。她把布包带子系在腰上。妈妈站在门口。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她问:“你去哪?”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县城。”
妈妈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说话。晚晚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小手搭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皮肤凉凉的。晚晚说:“我很快回来。”
村口车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老李站在站牌下面。他手里攥着一网兜鸡蛋。王婶站在旁边。她抱着肚子。老周从面馆那边跑过来。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面。他跑到站牌下。面碗还冒着热气。他把碗往前一递。“晚晚。路上吃。”晚晚站在站牌下。她看着那碗面。又看着老李手里的鸡蛋。又看着王婶。她说:“我很快回来。”
车来了。旧中巴。挡风玻璃上裂着一道纹。门开了。晚晚上了车。阿玄跟着她跳上去。四条腿无声无息。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售票员数了数人头。收了钱。撕了票。她没看见猫。晚晚坐到最后一排。阿玄蹲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车开了。窗外的城中村往后退。楼。树。晾衣绳。灰扑扑的墙。一样一样往后退。晚晚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正北偏东。县城的方向。她看着窗外。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
县城。改命堂外。晚晚下车。她走到老街。石板路窄。两边的铺面有的关了。有的开着。她走过卖香烛的铺子。走过卖寿衣的铺子。走到巷子尽头。改命堂的门关着。旧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往外冒烟。黑烟。很淡。一丝一丝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在空气里散开。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门。晚晚伸出手。她推门。门板“吱呀”一声。往里转。烟从门里涌出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阿玄从她脚边蹿出去。跳上墙头。又跳上屋顶。四只爪子踩着瓦片。无声无息。它蹲在屋顶上。尾巴竖着。毛炸着。
堂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周砚堂坐在藤椅上。他转过头。他看着晚晚。他的脸在灯下白得发青。额角有汗。他的嘴角弯着。可那笑没到眼睛里。他旁边。桌上。坛里。那张脸还在。在烟里浮着。赵无归。他转过头。他看着晚晚。两张脸同时看着她。周砚堂的嘴张开了。可声音是赵无归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他说:“小老祖。你终于来了。”
罗盘在晚晚胸口疯狂转动。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得铜面发烫。晚晚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阿玄在屋顶上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盯着堂里。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第三劫。牌位劫。”
晚晚站在门槛上。她看着周砚堂。又看着坛里那张脸。赵无归。百年前。回头客。守城人。被遗忘。投了井。太奶奶收了半截。折了二十年寿。她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赵无归。指着周砚堂。指着桌上那个坛。坛里还在冒烟。黑烟。很浓。很沉。像墨汁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