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往门口走。
她走到院门口,手刚碰到门框。妈妈从屋里追出来。脚步很急。拖鞋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站住。”声音又急又哑。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太奶奶旧屋不能去。”
晚晚回过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眼窝凹着。嘴唇干裂。晚晚问:“为啥?”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晚晚的胳膊。攥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没有声音。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她把目光移开。她看着巷口。看着西北的方向。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
阿玄蹲在窗台上。它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院子里。无声无息。它走到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说:“旧屋有坛。”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
晚晚低头看它。她问:“啥坛?”
阿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太奶奶封的坛。”
晚晚看着它。她低头想了想。她想起土地庙。想起牌位背面那些字。想起“代代相传”。想起“十八归山”。她说:“周砚堂想开坛。”
罗盘在她胸口忽然转了一下。很急。从正南偏向了西北。铜面贴着旧睡衣。烫了一下。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西北的方向。那排旧屋。城中村最深最暗的角落。她说:“我得去。”
妈妈的手又收紧了。她的指甲几乎陷进晚晚胳膊上的肉里。“不行。”她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晚晚没有挣。她只是看着妈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把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妈妈的手指松了一瞬。晚晚转过身。她往院门口走。妈妈站在院子里。她看着晚晚的背影。小小的。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晚晚跨出院门。妈妈追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晚晚拐进巷子。消失在灰扑扑的墙后面。
西北旧屋。城中村最深最暗的角落。巷子比别处窄。两边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墙根生着青苔。湿漉漉的。地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枯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很久没有人来。巷子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朽烂。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贴满了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一张挨一张。从门框贴到门楣。有的新。有的旧。旧的发黑。边角卷了。晚晚站在门前。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两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门上的符纸。
晚晚伸出手。她捏住一张符纸的边角。轻轻一撕。黄纸从门板上剥落。透明胶带扯出细细的丝。粘在她指腹上。她把符纸揭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她又撕第二张。第三张。符纸一张一张地撕。门板露出来。朽木上留着胶带的痕迹。灰扑扑的。她把最后一张符纸撕下来。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指针从正南猛地转向正北。又转回来。转得铜面发烫。晚晚退了一步。她伸手推门。门板“吱呀”一声。往里转。灰从门框上落下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等灰散开。她跨过门槛。
屋里很暗。没有窗。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一小片地面。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黑垢。屋角搁着一张旧供桌。供桌断了腿。歪着。靠着墙。供桌上搁着一样东西。晚晚走过去。她凑近看。是一个小坛。陶的。很旧。坛身灰扑扑的。上面有刻痕。晚晚蹲下来。她凑近看那些刻痕。笔画细细的。深深浅浅。她认出来。她认得那几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念。“林素问封。”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坛身。坛忽然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晚晚缩回手。指尖红了一小块。阿玄跟进来。它蹲在门槛上。它看着那个坛。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别开。”
晚晚没有伸手。她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个坛。陶的。旧的。封着口的。她想起太奶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想起妈妈说的。想起太奶奶折了二十年寿。她说:“周砚堂在找这个。”
远处。巷子外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砚堂靠在车门上。他手里举着望远镜。镜头对着西北旧屋的方向。他看见了。门开了。晚晚站在门口。他看见了那个小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望远镜。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找到了。”
晚晚站在旧屋里。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低头看的时候。指针上那道裂纹又深了一道。从针尖到针尾。之前两道。现在第三道。细细的。深深的。像一道伤疤。叠在旧伤上。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在坛里。在封口上。在“林素问封”四个字里。在牌位劫的路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