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蹲下来。
他蹲在晚晚家门口,膝盖抵着门槛外面的水泥地。深色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衫领子。他仰着头看晚晚。脸上挂着笑。那笑落在眼睛里,空空的。“小老祖,”他说,“我求改命。”
晚晚站在门槛里面。她低头看着他。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没有转。可它指着男人。指着他的口袋。晚晚问:“你从哪来?”
男人愣了一下。他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挂回去。“城里。”他说。声音有点飘。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稳稳地指着男人的口袋。晚晚说:“不问来路。但你口袋里有东西。”
男人的手一抖。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右手按在夹克左胸的位置,掌心贴着布料。他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候,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跳上男人的肩膀。四只爪子踩着深色夹克。它低下头。凑近男人的左胸。它用爪子扒了扒口袋的边。然后它叼出一样东西。黄纸。折成三角。朱砂画的纹路。跟周砚堂的符纸一模一样。符纸的角上画着一口小井。黑墨画的,细细的,像一道裂缝。
阿玄跳下来。它把符纸搁在晚晚脚边。晚晚蹲下来。她捡起符纸。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个字。“周”。她认得。和之前那些符纸一样。她又翻回正面。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角上那口小井画得很小,可看得清。井口。井壁。裂缝。像村西头那口井。男人站起来。他的脸色变了。他退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是周大师让我来的。”他说。声音不飘了。很干脆。像背好的词。“他说这儿有个小老祖。能改命。让我来求。”
晚晚把符纸折好。攥在手里。她说:“不收。”
男人的脸垮了一下。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我花了钱的。”他说。声音急了。“周大师说,到这儿就能改。我排了三天队。交了三千块。他说让我拿着这个来。说你会收。”他盯着晚晚。眼睛红红的。像赌输了的人。“你不能不收。”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他。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心里攥着那张符纸。她说:“不收回头客。”
男人的嘴张着。他没听懂。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他低下头。他想说什么。可晚晚退了一步。她伸手。她把院门推上。旧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门闩落下。咔哒。男人站在门外。他的手拍在门板上。“开门!”他喊。声音又急又粗。“你收了钱就得办事!哪有这样的!”门板被拍得砰砰响。灰从门框上落下来。晚晚站在门后。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在抖。很轻。很急。像被什么东西烫着。铜面贴着她的胸口。发烫。烫得她心口发紧。她退了一步。阿玄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看着门板。琥珀色的眼睛缩了缩。门外。男人的声音还在喊。拍门声还在响。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拍门声停了。脚步声远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消失在巷口。
晚晚站在院子里。她把那张符纸从口袋里摸出来。黄纸搁在掌心里。朱砂的纹路安安静静的。角上那口小井画得小小的。阿玄跳上窗台。它蹲在那儿。尾巴圈住前爪。它说:“定位符。”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它。“定位符?”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他知道你在哪。这符上有他的东西。你碰了。他就知道。”
晚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纸。黄纸粗糙。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角上那口小井。黑墨画的。细细的。她想起周砚堂。想起他站在井边撒符。想起他站在改命堂里。想起他手里那半截牌位。她说:“烧。”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盒火柴。她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她捏着符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黄纸被火舌舔了一下。边角卷起来。发黑。发红。然后烧起来。火很小。蓝色的。沿着朱砂的纹路走。她把它搁在灶台的铁皮上。符纸蜷缩着。变黑。变灰。那口小井在火里亮了一下。然后塌了。变成一堆灰。灰很轻。飘起来。从灶台上飘到空中。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从窗户缝里钻出去。晚晚站在灶台前。她看着那堆灰。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指着正南。不再动。
县城。改命堂。周砚堂坐在藤椅上。堂里很暗。窗关着。门关着。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桌上有半截牌位。有一枚铜钱。他正低头写着什么。毛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忽然他捂住了胸口。很突然。他的身子往前弓。毛笔从手里掉出去。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他攥着胸口的夹克。指节发白。他的脸皱起来。额头上冒出汗。他低头看桌上。那枚铜钱。立在桌面上的那枚。裂了一道。很细。从边缘到中心。像一道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纹。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他看着城中村的方向。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很干。很哑。“烧了。”他说。他慢慢直起身。他把毛笔捡起来。搁回砚台上。他把那枚裂了的铜钱攥在手里。铜钱凉凉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他攥紧了。
晚晚站在灶台前。灰已经飘完了。灶台上只剩一小片黑印。她用抹布擦了擦。擦不掉。她没再管。她走出厨房。坐到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定位符。烧了。”
阿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知道了。”
晚晚点了点头。她看着巷口。巷口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照着一小片水泥地。她说:“他知道就知道。”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在符灰里。在铜钱的裂纹里。在改命堂里。在牌位劫的路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