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地还在
沈微二十四岁那年,把判官袍换了。
旧袍子穿了四年,袖口的银线磨没了,领口起了毛边。她没舍得扔,叠好搁进匣子里,跟那八张空客牌搁在一起。新袍子是石头找镇上裁缝做的,料子一样,银线绣得密。她穿上试了试,合身。袖口空着,没绣字。她没让绣。她娘绣的那行字在旧袍子上,旧袍子搁在匣子里。她穿着新袍子,心里揣着旧袍子,就够了。
石头接了乡约合册之后,跑得更勤了。白鹤镇、赵家坳、柳树沟、白石坳,四个村加上一个镇,他一个月跑一圈。跑完了回来跟沈微说,哪村换了里正,哪村添了新人,哪村的簿子记满了要换。沈微听着,偶尔点一句。石头记了,第二天去办。
方先生彻底退了,在家养花。讲习所的新后生姓陈,二十来岁,念过几年书,办事稳。沈微去看过一回,后生讲四个字,讲完了让底下人说。底下人说了三刻钟,后生拿本子记。记完了,念一遍。散的时候,有人没走,蹲在门口聊。沈微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满六岁了,在村学认字。孙氏种着三亩地,逢年过节送菜来,搁在祠堂门口就走。那天沈微在院里碰见小满,小满仰着头喊了声沈判官。
“你娘呢?”
“在家。做饭。”
“你认了几个字了?”
“三十来个。敬、勤、让、实,都会写。”
沈微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地”字。
“认识吗?”
“认识。地。”
“什么意思?”
小满想了想。
“娘说,地是咱家的根。有地,就有饭吃。”
沈微站起来,把树枝搁下。小满跑了。她进了祠堂,坐在案桌后头。外头日头照进来,落在桌上。她把合牌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
她翻开册子,把这一年的事记了一笔。石头跑了四个村一个镇,陈后生接了讲习所,小满认了三十个字。记完了,她把册子合上,搁进匣子里。匣子里搁着五本册子——乡约的,阴司的,地的,牌子的,人的。五本册子,四年的账。她娘留了一本给她,她留了五本给后头的人。后头的人是谁?石头,大丫,小满,还是沈家村后头哪个孩子?她不知道。但她把册子留着,匣子锁着,钥匙搁在合牌后头。往后谁来接,翻册子看。
她站起来,出了祠堂。日头偏西了,照得院里暖烘烘的。石头在屋里理册子,陈后生在讲习所里收拾条凳,小满在院里追鸡。她站在院当中,看了一阵。然后出了院子,往村后头走。走到坡地上,她娘的坟前。坟边那棵谷子苗长成了,一丛,绿莹莹的,穗子垂着。她蹲下来,把坟头的枯草拨了拨。拨完了,坐在坟边,看着河滩地那边。林子长密了,树底下的草养得厚,风吹过去沙沙响。
她坐了一阵,站起来。往村里走。路过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着枯叶。她蹲下来,把枯叶拨了拨。井壁上她当年抠的字,还在。她没下去。站起来,继续走。
到了祠堂门口,石头出来迎她。
“沈判官,白鹤镇的簿子寄来了。今年第四本。”
“搁着。明天看。”
石头把簿子搁在案桌上,退了出去。沈微坐在案桌后头,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阴司的魂要审,小满要学认字。一样一样来,不急。
她睁开眼,把合牌收进怀里,站起来。出了祠堂,站在院里。月亮照着,坡上的果园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她站了一阵,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灯亮着,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外头月亮移到了西边,院里的影子短了。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又静了。夜很深,很静。日子往前走,不急不慢,一步一个脚印。
地还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