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三年
三年过去,沈微二十三了。
个子没长,还是瘦,但站得更直。判官袍穿旧了,袖口的银线磨淡了,她没换,穿着顺手。合牌换了张新的,旧的收进匣子里。不是牌不行了,是她想换。旧牌上“沈微”两个字是她娘刻的,她留着。新牌上刻的是她自己刻的,字歪,但认得出。
石头十七了,在白鹤镇待了三年,回来了。钱德贵老了,乡约所的活交给石头,自己退到后头做顾问。石头回来跟沈微说,白鹤镇的乡约簿子换了四本,镇东镇西的规矩都定了,往后不用他天天盯着。他想回沈家村种地,顺带帮沈微理阴司的册子。
沈微没拦。石头在地里学了一年,又去白鹤镇办了三年,回来蹲在地头刨土。刨了两天,来找她。
“沈判官,我想把四个村的乡约簿子拢一拢。各记各的,翻起来麻烦。拢在一起,往后谁看都方便。”
沈微把案桌底下那摞簿子推给他。石头抱回去,蹲在祠堂屋里理了半个月。理完了,拿回来一本厚的,封皮上写着“清溪河乡约合册”。她翻了翻,白石坳的渠水,赵家坳的争水,柳树沟的巡路,沈家村的退地,白鹤镇的巷子排班,方先生的讲习所。一条一条,按年排,按月记,清清楚楚。她合上,搁在案桌上。
“往后你管。”
石头点头,抱着册子走了。第二天他去了白石坳,跟赵老栓说,往后乡约的事他跑。赵老栓老了,腰弯了,蹲在地头刨土刨不动了,让孙子扶着。他看了一眼石头,点了头。
方先生也老了。讲习所还在办,但他讲不动了,一晚上讲一刻钟就喘。他跟沈微说,想找个接班的。沈微让他自己挑。方先生挑了镇上一个后生,二十来岁,念过几年书,在粮铺做过账。后生接手头一个月,讲得磕磕巴巴。方先生坐在底下听,听完说还行。第二个月,后生讲顺了。第三个月,底下人多了。方先生就不来了,在家歇着。
小满五岁了。孙氏种着三亩地,日子稳了,逢年过节送点菜来,搁在祠堂门口就走。小满跟在后头跑,跑到门口,仰头看祠堂的匾,看完就跑。那天沈微在院里碰见他,蹲下来。
“小满,你娘呢?”
“在家。做饭。”
“你跑什么?”
“我娘说,祠堂是沈判官的地方。不能乱跑。”
沈微没接话。小满站了一会儿,跑了。她站起来,进了祠堂。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沈家村来了个魂。她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沈家村的,沈老七。死了三天,魂刚到。她审了一遍,没病没灾的,魂清的。判了入轮回。沈老七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你那四个字,我孙子在村学里学。学了回去帮我扫院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孙子扫地。”
沈微没接话。沈老七过了桥,魂散了。她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沈老七,沈家村人,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三年了。石头从半大小子长成管事的人,方先生从讲课到歇着,小满从三岁到五岁。乡约的簿子从四本变成一本,从四个村到白鹤镇到全县。地还是那些地,人换了一茬。她坐在案桌后头,手里攥着合牌,牌上的心跳跟她自己的合成了一个。稳的。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石头要理册子,方先生的讲习所要盯着,阴司的魂要审,小满要上学。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