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井边
沈微去井边,是秋后的事。
那口井在沈家村后头,荒了几年,井口没盖,磨盘搁在一旁,石板上落着枯叶。她站在井边往下看。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她在这底下躺了半年,从半死不活到能坐起来,到能走,到出井,到接位,到今日。算算快四年了。
她蹲下来,把井边的枯叶拨了拨。井壁上还有字,她当年用指甲抠的那些。她伸手摸了摸,笔画还在,浅了,但摸得出。她没下去,就蹲着看。看了一阵,站起来。
石头从白鹤镇回来了,路过井边,看见她站着,走过来。
“沈判官。”
“嗯。”
“这井口不盖,掉人下去怎么办?”
沈微看了一眼井口。
“盖。”
第二天石头带了两个人,搬了几块石板,把井口盖严了。盖完了,石头站在井边看了半天。
“沈判官,你从前在这底下?”
“嗯。”
“多久?”
“半年。”
石头没再问。他把石板踩了踩,稳了,跳下来。沈微站在旁边,看着井口盖上了。盖上了,就下去了。下去了,就上来了。上来了,就往前走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白石坳。赵老栓在渠边浇地,见她来了,直起腰。
“沈判官,渠水好着呢。今年秋收比去年多了两成。”
“租子交得上?”
“交得上。交完了还剩不少。大丫说想学认字,你那边收不收?”
“收。晚上来祠堂。”
赵老栓点头。沈微顺着渠边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赵家坳的地界。孙大牛在地里收苞谷,见她来了,喊了一声。她站住,孙大牛走过来。
“沈判官,赵家坳的乡约簿子记满了,换了一本新的。旧的搁在祠堂。”
“留着。往后翻。”
孙大牛点头。沈微继续走,走到柳树沟。李里正蹲在路边补鞋,见她来了,站起来。
“沈判官,巡路的排班定了。往后谁家不巡,翻簿子看。”
“好。”
她走了一圈,四个村的地都看了。渠水通着,路巡着,地种着,人忙着。她回了沈家村,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沈家村来了个魂。她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沈家村的,沈老三的爹。死了三天,魂刚到。她审了一遍,没病没灾的,魂清的。判了入轮回。老汉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你那四个字,我孙子在村学里学。学了回去帮我扫院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孙子扫地。”
沈微没接话。老汉过了桥,魂散了。她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沈老三的爹,沈家村人,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井边的枯叶,石头搬石板盖井口的样子,赵老栓渠边的苞谷,孙大牛地里的穗子,李里正补鞋的针线。四个村,一个镇,十二个县里的镇。路走远了,根还在。根在井边,在祠堂,在坟前那棵谷子苗上。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白鹤镇的例子要抄,阴司的魂要审,小满要学认字。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