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全县
县里来了通知,说要在县城办一场乡约讲习会,全县十二个镇,每个镇派三个人来听。清溪河民学讲习所是试点,得派人去讲。方先生来问沈微,谁去。
“你去。你讲镇上夜学的事,讲四个字怎么用。不用讲道理,讲事。巷子怎么通的,秤怎么平的,婆娘怎么不吵的。一件一件讲。”
方先生记下了。临出门又问了一句。
“你去不去?”
“不去。讲习所是你办的,你去就够。”
方先生走了。三天后从县里回来,带了本册子。册子是县里编的,把讲习会上各镇的经验拢在一起。白鹤镇讲了巷子排班,清溪河镇讲了夜学,柳树沟讲了巡路,赵家坳讲了争水。十二个镇,十二样,但根上都是四个字。
方先生把册子搁在桌上。
“县里说,要在全县推。各镇自己办,县里给名头,给政策。讲习所的册子,县里印了五百本,发给各镇。沈判官,你那份呢?”
沈微把清溪河的册子从案桌底下翻出来,递给方先生。
“印的是这本?”
方先生翻了翻,点头。
“县里改了几处。把咱们的乡约簿子摘了几条,把白鹤镇的巷子摘了两条,把柳树沟的巡路摘了一条。别的没动。”
沈微把册子拿回来,翻到改的地方。县里加了一段,写的是乡约要与官学互补,不替代官学,不占官学名额。加得聪明。壳上让了一步,核没动。
她把册子合上。
“县里印了,各镇来学。学回去的,是各镇自己的事。咱们管不着。”
方先生点头。
“我就是来说一声。往后县里推开了,清溪河的事就是十二个镇的事。十二个镇的事,就不光是咱们的了。”
沈微把册子搁下。
“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从沈家村到四个村,到白鹤镇,到十二个镇。一步步往外走,走到哪算哪。走到县里,是县里的事。走到别处,是别处的事。咱们就管清溪河这一片。别的,让他们自己办。”
方先生走了。那天夜里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清溪河的册子又翻了一遍。县里改了的地方,她看了两遍。壳上加了一段,核没动。敬、勤、让、实,四个字还在。在就行。壳大了,核不散,路就接着走。
她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柳树沟来了个魂。她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柳树沟的,巡路的老赵头。死了三天,魂刚到。她审了一遍,没病没灾的,魂清的。判了入轮回。老赵头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我巡了三年路。往后谁巡?”
“你孙子。册子上记着。”
老赵头点头,过了桥。魂散了。沈微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老赵头,柳树沟人,巡路三年,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县里推开了,十二个镇学了。学的是四个字,走的是各镇的路。她没去县里,没上讲习会,没印册子。她把册子给了方先生,方先生给了县里。县里印了,发下去了。发到十二个镇,各镇自己办。办出来的,是各镇的事。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阴司的魂要审,小满要学认字。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