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小满
柳树沟的孙氏领着孩子过活,日子紧,但没再上门。沈微让沈元每月送一斗米过去,不说是她给的,说是村里公中的。孙氏心里有数,没多问。
那天沈微从阴司回来,路过柳树沟。她没进村,在村口站了站。渠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旁边蹲着个孩子,拿树枝在地上画。孩子画的是个圈,圈里一条线。沈微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抬起头来,是孙氏的儿子。三岁,瘦,眼睛大,怯怯的。
“叫什么?”
“小满。”
“画的是什么?”
“地。娘说,咱家有地。”
沈微蹲下来看。孩子拿树枝在圈里划了一道,又在旁边划了一道。
“这是什么?”
“渠。娘说渠通了,地就能浇上水。”
她站起来。孙氏也站起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沈判官。”
“米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沈判官。”
“不用谢。地种上了?”
“种上了。头一茬苞谷,出苗了。”
沈微点了点头。她顺着渠边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蹲在地上,拿树枝还在画。画的是圈,是线,是渠。三岁的孩子,画的是地。
她回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柳树沟来了个魂。她把卷宗合上,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柳树沟的,孙氏的公爹周老栓。死了三天,魂刚到。
她审了一遍。病死的,魂清的。判了入轮回。周老栓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我那儿媳和孙子,地契你给他们了。”
“给了。”
“我做了亏心事。儿子死了,我占了地,赶了他们娘俩。你判得公道。”
沈微没接话。周老栓过了桥,魂散了。她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周老栓,柳树沟人,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小满蹲在地上画的圈和线。圈是地,线是渠。三岁的孩子,画的是地。她娘三岁的时候,蹲在院里看蚂蚁。她自己三岁的时候,蹲在院里看蚂蚁。她娘画的是蚂蚁,她画的是蚂蚁,小满画的是地。地传下去了。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白鹤镇的例子要抄,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