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来客
开春的时候，祠堂门口来了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岁左右。女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往里看了一阵。沈微在屋里翻册子，抬头看见她，搁下笔。
“进来。”
女人犹豫了一息，跨过门槛。孩子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上，不吭声。沈微倒了碗水，搁在桌上。女人没喝，站着。
“坐。”
女人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膝盖上。沈微看了她一眼。女人的手粗，指甲缝里有泥，像是种过地的。脸上有淤青，旧伤，快褪了。
“从哪来的？”
“柳树沟。我姓孙，孙大牛是我堂叔。”
沈微把茶推过去。
“什么事？”
“我男人死了。去年冬天，病死的。他家里人说我克夫，把我赶出来了。地收了，房收了，就剩这孩子。我回柳树沟找我堂叔，堂叔说让我来找你。”
沈微看着她。女人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孩子在怀里动了动，脸露出来，瘦，眼睛大，怯怯地看沈微。
“你男人是哪个村的？”
“赵家坳。姓周，周老八的堂侄。”
沈微把册子翻开，找到周老八那一页。底下记着周老八的堂侄，周大，去年冬天死的，病死，魂入轮回。留一妻一子。妻孙氏，子三岁。
她把册子合上。
“你婆家赶你出来，地收了，房收了。地契在谁手里？”
“公公拿着。”
“地是你男人的，还是你公公的？”
“我男人的。分家的时候分的，三亩水田。地契在公公手里，说替我管着。”
沈微把茶搁下。
“你在这儿等着。”
她出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赵家坳的地册。她翻到周大那一页，地契存根在册。三亩水田，周大名下，分家所得。她拿合牌拓了一份，出了阴司，回了阳间。当天下午她去了赵家坳。
周大的爹，周老栓，六十来岁，蹲在院门口抽旱烟。见她来了，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判官。”
“周老栓，你儿媳孙氏，你孙子，你赶出去了。”
“她克夫。我儿子娶了她三年，死了。”
“你儿子病死，跟孙氏没关系。阴司册子上记着，周大，病亡，魂入轮回。没写孙氏半个字。”
周老栓攥着烟杆，没说话。
“你儿子名下的三亩水田，地契在你手里。地是周大的，周大死了，地归他儿子。儿子三岁，孙氏是他娘，替管。你把地契交出来。”
周老栓蹲下去，蹲了一阵。
“我儿子没了，地给了我，我养老。”
“地是你的，还是你儿子的？册子上写着周大名下。你拿着地契，地也不是你的。你交出来，孙氏种地，养你孙子。你养老的事，阴司册子上记着，往后你死了，魂过我手，我记你一笔。”
周老栓蹲在那里，半天没动。最后站起来，进了屋，拿了个布包出来，递给她。沈微打开看，地契在里头，三亩水田的。
她拿着地契回了沈家村，交给孙氏。孙氏接过去，手在抖。她把孩子搁在桌上，站起来，给沈微磕了个头。沈微把她扶起来。
“地契你拿着。地你种，租子不用交，够你娘俩吃就行。往后有事来找我。你公公那边，阴司册子上记着，他不敢再动。”
孙氏抱着孩子走了。那天夜里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法断事，道管人。事断了，人服了，道就立住了。”孙氏的地契，她拿了阴司的册子断的。断了，周老栓没话说。没话说，孙氏就稳了。孙氏稳了，孩子就稳了。孩子稳了，往后长大了，记得她娘被人帮过。记着了，就认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白鹤镇的例子要抄，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