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送册
白鹤镇的簿子寄回来之后,钱德贵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一个是白鹤镇的里正,姓吴,四十来岁,黑脸,不说话。另一个是白鹤镇乡约所的账房,姓孙,三十出头,瘦,手里攥着个布包。三个人站在祠堂门口,钱德贵先开口。
“沈判官,白鹤镇的乡约办了半年,镇东头通了,镇西头还在争。吴里正想请你过去一趟,帮着断一断。”
沈微把他们让进来,倒了茶。吴里正坐下,没喝。
“沈判官,镇西头两姓人家,姓赵的跟姓钱的。争的是巷子尽头的一块空地。赵家说是他家的,钱家说是他家的。地契模糊,谁也不让。乡约所断了三回,两家都不服。钱德贵说你断事公道,让我来请你。”
沈微把茶搁下。
“地契呢?”
吴里正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发黄的,折了几折。沈微接过来看。地契是六十年前立的,写的字模糊了,但能认出个大概。地是赵家的,但四至写得不全。钱家手里的地契更早,四至也缺。两张都缺,合起来才对得上。
她把地契搁在桌上,把合牌贴上去,阴气渗进去。地契上的字亮起来,模糊的地方清楚了。两张合在一起,空地是两家的界。东边归赵,西边归钱。中间有一道老墙基,六十年没动过。
“空地有老墙基。东边赵家,西边钱家。墙基为界,各占一半。”
吴里正把地契拿起来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我回去说。”
沈微把地契收好,递还给吴里正。钱德贵坐在旁边,没走。等吴里正和孙账房出去了,他才开口。
“沈判官,白鹤镇的乡约簿子,你回的信我看了。你写的那四个字——敬、勤、让、实——白鹤镇的人认。但镇比村大,事比村杂。我想请沈判官把清溪河这四年的簿子抄一份给白鹤镇。我们照着办。”
沈微看着他。
“抄一份可以。但白鹤镇的簿子,白鹤镇自己记。我的簿子,是我的路。你照着办,办出来的还是白鹤镇的路。路不一样,但底是一样的。”
钱德贵点头。
“我明白。我回去跟乡约所的人说,把清溪河的例子抄一份,搁在乡约所里。往后谁来了,先看例子,再看白鹤镇的簿子。”
沈微把清溪河四年的乡约簿子从案桌底下翻出来,摞在一起,递给钱德贵。
“抄完了还回来。别弄丢。”
钱德贵把簿子接过去,用布包好,走了。那天夜里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道传出去了,就不是一个人的道。清溪河的簿子到了白鹤镇,白鹤镇的人抄了,抄完了还回来。抄的是字,传的是路。路传出去了,清溪河的事就成了白鹤镇的事,白鹤镇的事就成了别镇的事。”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白鹤镇的例子要抄,乡约要接着办,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