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宋晚乔的手机响了。
她正趴在工作室的桌上小憩,梦里全是红色。红色的裙子,红色的细绳,红色的江水。手机铃声把她惊醒时,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宋晚乔还是沈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衡。
她接通电话。
“宋晚乔。”陆衡的声音很紧,背景里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你在哪里?”
“工作室。怎么了?”
“苏缇醒了。”
宋晚乔一下子坐直了。
“她说了什么?”
“她指认了凶手。”陆衡顿了一下,“但她指认的人,是你。”
宋晚乔愣住了。
“她说是你把她推下阳台的。她说,在坠楼前的几分钟,有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进了她家,自称是程屿安排来送文件的。那个女人戴着口罩,但眼睛和她直播间里见过的沈遥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整晚都在工作室。”
“我知道。”陆衡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和你长得特别像的人?比如,你的妹妹?”
宋晚乔握紧手机。
“陆衡,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衡说:“见面谈。二十分钟后,我来接你。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
挂断电话,宋晚乔走到窗边。写字楼的楼下是一条窄窄的街道,路灯昏黄,两侧停满了车。凌晨的重庆难得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远处江上的货轮汽笛。
她看见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灯没亮,但驾驶座上有半个模糊的人影。
那不是陆衡的车。陆衡开的是一辆灰色的国产轿车。
宋晚乔迅速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隙观察。
那辆SUV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缓缓启动,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没有看清车牌,但她看清了车身侧面的一个标志:一只白色的鸽子,翅膀被设计成电路板的形状。
那是永续智能的公司标志。
程屿在监视她。
或者,程屿在保护她。
这两个猜测同样可怕。
二十分钟后,陆衡的灰色轿车停在楼下。宋晚乔穿上大衣,把SD卡和一份拷贝塞进包里,快速下楼。
陆衡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比白天更差。他看见她上车,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被人跟踪?”
“有一辆永续智能的车在我楼下停了五分钟。”
陆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今天开始,你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陆警官,你这是要保护证人,还是要保护嫌疑人?”
“我要保护的是一个三年前就该被保护的人。”陆衡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直接,“宋晚乔,苏缇指认你,说明有人想把你拉进这个案子。你不是凶手,但你可以成为替罪羊。”
宋晚乔冷笑了一声。
“程屿的惯用伎俩。三年前他也把晚晴的死,引导成自杀。”
“三年前的事没有证据,但现在不一样。”陆衡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苏缇坠楼案的初步资料。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和视频相关的东西。”
宋晚乔接过文件夹。里面是现场照片、目击证人笔录、苏缇的社交媒体截图,以及一份程屿的口供。
程屿在口供里说,当晚他在公司加班,和苏缇通过视频通话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通话结束后,苏缇说要去直播。他再接到消息时,已经是警方打来的电话。
“他在撒谎。”宋晚乔说。
“理由?”
“苏缇坠楼前的表情是困惑,不是绝望。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还在回复手机信息。”宋晚乔翻到证人笔录那一页,“而且,这个目击者说她在坠楼前听到阳台上有争吵声,但直播间的观众什么都没听到。这说明什么?”
“现场有隔音措施,或者直播音频被替换。”
“还有更关键的。”宋晚乔指着一份物业记录,“苏缇住的是顶层复式,阳台高度一米二五。一个身高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除非刻意攀爬,否则不可能意外翻落。如果她真是自己跳下去的,那她必须爬上护栏。但现场照片显示,护栏上没有她的指纹,只有一些擦拭过的痕迹。”
陆衡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清理过现场?”
“有人在事后擦拭过护栏。凶手很小心,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宋晚乔从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指着照片的某个角落,“这里有半枚鞋印,被灰覆盖了,但鞋底的纹路还能辨认。这不是苏缇的拖鞋,也不是她当晚穿的室内鞋。这是一双户外运动鞋的鞋底,纹路很深,适合在湿滑地面行走。”
陆衡凑近看。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宋晚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种纹路……”陆衡沉吟着,“很像警用战术靴的鞋底。”
“或者安保公司的制式鞋。”宋晚乔说,“程屿的永续智能有自己的安保团队,我曾经在他们的发布会上见过。”
陆衡直起身,看着她。
“宋晚乔,你的观察力比我队里的大部分人都强。”
“因为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而你们的眼睛,常常被卷宗遮住。”
陆衡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三年前,我接过你妹妹的案子。”他突然说,“那时候我刚从缉毒队调回来,带着一身伤和一肚子火。我查了一个月,走访了三十七个人,调取了十五公里的监控。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我结案的时候,你看着我,眼神让我做了半年噩梦。”
宋晚乔低下头。她没有想到陆衡会突然提起这些。
“我不怪你了。”她说。
“可我怪我自己。”陆衡的声音很轻,“如果当时我再查深一点,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苏缇。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但我需要你不骗我。”
“我尽量。”
“不是尽量。”陆衡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宋晚乔,你化名沈遥接近程屿,到底查到了什么?”
宋晚乔沉默了。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窗外的雾气越来越重,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在挡风玻璃上划出短暂的光痕。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
“我查到我妹妹可能没有死。我查到程屿的永生爱人项目,可能是一场针对活人的实验。我查到苏缇坠楼,也许只是他想测试某种远程谋杀技术的开始。”
陆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证据?”
“一段视频。”宋晚乔从包里拿出SD卡,“这是我妹妹失踪前录的。她在视频里说,程屿要把活人变成死人。还有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自称零号,暗示我看到的宋晚晴不是真正的宋晚晴。”
陆衡接过SD卡,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了。”他说,“如果程屿真的在用人做实验,我们需要更高级别的介入。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停下来。”
“不可能。”
“宋晚乔,你现在既是关键证人,也是潜在嫌疑人。如果你继续以沈遥的身份接触程屿,一旦出事,我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保护。”宋晚乔转过头,和他对视,“我需要你相信我。”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车厢里相遇。陆衡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宋晚乔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冷静下面藏着很多东西:愧疚、执念、还有某种她不敢命名的情绪。
“我相信你。”陆衡说,“但我也需要你活着。”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她。
“这是我私下买的东西,没有警号标记。你明天去见程屿的时候,把它带在身上。如果他说了什么,或者你发现了什么,全部录下来。”
宋晚乔接过录音笔,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不阻止我去了?”
“阻止不了。”陆衡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与其让你一个人去,不如给你多一层保险。”
宋晚乔看着手里的录音笔,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陆衡。”
“嗯?”
“谢谢你。”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雾气。
“别谢我。等案子结了,你要是愿意,请我吃火锅就行。”
宋晚乔笑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好。鸳鸯锅。”
“重庆人不吃鸳鸯锅。”
“那就微辣。”
陆衡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就在这时,宋晚乔的手机又响了。
是程屿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明天下午的参观,我临时改为上午十点。另外,我建议你一个人来。有些话,不适合有第三个人知道。”
宋晚乔盯着屏幕,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陆衡看见了她的表情。
“他约你?”
“嗯。明天上午十点,永续智能总部。”
“我送你过去,在附近守着。”
“不行。他说要我一个人去。”
“那我在公司外面等。”陆衡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底线。宋晚乔,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宋晚乔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固执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好。”她说,“但你不许穿警服。程屿的人眼尖。”
“我从来不穿警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宋晚乔推开车门下车。雾气立刻包围了她,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她的脸。
“宋晚乔。”陆衡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先保证自己出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她摸了摸大衣内袋里的丝绒盒子。那截红色细绳和SD卡还在,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
她知道,明天她将走进程屿的核心领地。
那里有她追寻三年的真相,也可能有她无法逃脱的陷阱。
但她没有退路。
因为妹妹在等她。
或者,某个长得像妹妹的东西,正在那里等着把她变成下一个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