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分,宋晚乔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洪崖洞。
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底层的观景平台上站了十分钟。这里是重庆最像梦境的地方,十一层吊脚楼依山而建,从江边仰视,层层叠叠的灯笼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河。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火锅店里飘出牛油和花椒的气味,江边有游船拉响汽笛。一切都热闹得像是一场永不散场的宴席。
宋晚乔却觉得冷。
她今天换了一件炭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低髻,把那枚银色月牙耳环取下来放进了包里。现在的她是沈遥,一个对程屿的妻子之死抱有职业好奇的撰稿人,不是那个在派出所里嘶吼着要找出妹妹的宋晚乔。
电梯停在十一楼,她走出来,穿过一条挂满油纸伞的走廊。
纸盐河茶馆藏在洪崖洞最顶层的一个角落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听江楼。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得多。老式八仙桌,竹编椅,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水墨画。茶馆的窗户正对着嘉陵江,江面上有游船驶过,尾灯拖出长长的红色光带。
程屿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线条清瘦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
“程总。”宋晚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程屿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了半秒。
“沈小姐很准时。”
“做我们这行的,迟到一分钟就可能错过一个真相。”
“你们这行?”程屿笑了笑,给她斟了一杯茶,“自由撰稿人也讲究时效?”
“也讲究。”宋晚乔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让别人等我。等待会制造优势,让被等的人处于下风。”
程屿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加深了。
“有意思。”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沈小姐和晚晴有点像。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拍照的时候让被拍者等,表情就会不自然,不自然就容易暴露真实情绪。”
宋晚乔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小姐以前是摄影师?”
“不是,但她很会拍照。”程屿从身边的座椅上拿起一只黑色的丝绒盒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她留下的东西。我想,在回答你的采访问题之前,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盒子很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宋晚乔认得这个盒子。那是宋晚晴十八岁时,她们的母亲留给她的首饰盒,里面本来装着一副珍珠耳环和一枚银戒指。母亲去世后,晚晴把盒子放在床头,说里面有妈妈的味道。
宋晚乔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一张SD卡,和一截断掉的红色细绳。
SD卡是最普通的型号,容量只有十六GB。红色细绳大约有十五厘米长,材质像是某种编织线,末端有被烧过的痕迹。宋晚乔的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不变。
“这是什么?”
“三年前,警察在江边找到晚晴的遗物时,我把能收的都收了回来。这只盒子一直放在她床头的抽屉里,但我直到上个月才鼓起勇气打开。”程屿的声音低了下去,“SD卡里有一段视频。我看了一遍,没敢看第二遍。红色细绳是我求婚时送给她的手链,她失踪那晚,绳子断了。”
宋晚乔盯着那截红绳。
她知道这条绳子。晚晴曾经给她看过,说是程屿从西藏求来的手工编织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天珠。晚晴当时笑着说是智商税,但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程总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程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被波浪揉碎成无数金色的鳞片。
“因为沈小姐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说。
宋晚乔的后背绷直了。
“哪里不一样?”
“记者看我的眼神是猎奇,投资人看我的眼神是估值,粉丝看我的眼神是同情。”程屿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但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钟。
宋晚乔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爬上来。她意识到程屿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这个男人不是单纯的表演型人格,他有敏锐的观察力,懂得把试探包装成倾诉。
“程总说笑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相信她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桌面上却有分量。
程屿的眼神变了。那种温和悲悯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沈小姐认为呢?”
“我认为程总相信的是您想相信的版本。”宋晚乔把茶杯放下,瓷器与木头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您在发布会上说,永生爱人是为了学会放手。可如果您的项目越做越逼真,您放手的到底是妻子,还是您自己?”
程屿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楼下游客的喧闹声。嘉陵江的水声在夜色中变得低沉,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我把SD卡留给你。”他终于说,“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写出一篇感人的报道,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外人看了那段视频之后,会怎么理解晚晴。”
“什么意思?”
“我看过太多遍了。每一遍我都只能看见自己的愧疚。”程屿站起身,从钱包里取出几张钞票压在茶杯下,“沈小姐,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公司等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看看永生爱人的核心实验室。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完那段视频之后,告诉我,晚晴最后是恨我,还是爱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茶馆。
宋晚乔独自坐在原地,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她盯着那只黑色的丝绒盒子,过了很久才把它拿起来,放进大衣内袋。
她感到那只盒子贴着她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走出茶馆的时候,洪崖洞的灯笼已经全部亮起。宋晚乔站在走廊上,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微白的电话。
“微白,我需要你今晚来工作室一趟。带上下载器和所有能解密的工具。”
“什么东西?”
“一段SD卡视频。来源是宋晚晴失踪前的床头抽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晚乔,你还好吗?”
“不好。”宋晚乔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光影,“但我会好的。等我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
挂断电话,她快步走向电梯。她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有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正把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程总,她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