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冲回西区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在疯狂地闪烁。十六个冷柜的门全部开着,裹尸布散落在地上,冷柜内壁上全是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拼了命地往外走。
“正一!”我跑到暗墙前面,手掌按上去。墙面无声地滑开,我冲进去,老刘跟在后面。
通道尽头的铁门大开着。我冲进那个五六平米的小房间——
沈知秋还坐在椅子上。但她的姿势变了。不再是端坐着,而是微微前倾,像在等什么人。她的眼睛睁着,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而她的周围,站着十六个影子。
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的轮廓,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把她围在中间。他们有的没有头,有的缺了手,有的只剩一团淡淡的雾气。他们安静地站着,面对着椅子上的沈知秋,像在朝拜,又像在等待。
沈知秋的嘴唇在动。她在说话,声音干涩,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都来了……齐了……”
她抬起头,灰色的瞳孔对上了我的视线。
“……十七个……差一个……”
她的手从椅扶手上抬起来,指向我。
老刘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在说你?”
我站在门口,十六个残魂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头,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沈知秋的手指停在空中,指尖对着我的胸口。
“差一个。”她的声音清晰了些,像是十六个残魂把力量借给了她,“你……是钥匙。”
“什么钥匙?”我的声音发紧。
“……锁。”她的手指转向,指向了脚下,“正一之下,负一之上……有一道门……锁了五十年……钥匙是……第十七个人……”
老刘在我身后忽然出声:“1969年。祭祀。十七个活祭。”
沈知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表情和楼上那个无头女尸的“笑”一模一样,但这次我没有觉得毛骨悚然。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十七个活祭。”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死了十六个……活了一个……我。他们困在下面……我困在上面……中间的门……锁着。”
“什么门?”
“出路。”她说,“唯一的路。那东西附着在主祭的骨头上……封了门……要打开……需要十七个完整的魂魄……同时念咒……解封……我差十六个……他们来了……还差一个。”
老刘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小陈,她说的门,可能就是石老师信里那个。000号冷柜,主祭的骨头,毁了它所有魂魄就能走。”
“但她说的不是毁。”我盯着沈知秋的眼睛,“她说的是‘解封’。十七个完整的魂魄,同时念咒。那门是锁着的,不是钉死的。”
沈知秋的手指缓缓收回,放在膝盖上。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吐出一个词。
“……对。”
“那第十七个人是谁?”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左手指尖敲左膝——西区方向。
老刘忽然开口:“那个无头女尸。”
我转头看他。
“苏晚。”他说,“她是最新的一个。她的魂被拼完整了,送走了。但她走之前,把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你捡到的那块碎片,上面刻着字。她把信息刻在骨头上给你,说明她走之前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苏晚是第十七个?”
老刘没接话。他盯着沈知秋,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门’,开了之后,会怎样?”
沈知秋的眼睛重新睁开。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老刘的脸。
“……下面那个……会出来。”她的声音很平,“但它出来……魂就能走……它是看门的……不是关门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看门的。不是关门的。
石老师信里说,主祭的骨头附着那东西,毁了它就能送走所有魂魄。但如果那东西不是看守,而是门本身呢?它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魂魄的路。要开门,就得让它让开。但让开的方式,不是毁掉它——
而是念咒。十七个完整的魂魄同时念咒,让它知道,该走了。
“石老师弄错了。”我脱口而出,“他以为那是诅咒,是枷锁。但那东西只是‘看门’的。它不让人走,因为它只认得一个指令——等十七个齐了,才能开门。石老师一个人来,十六个残魂,它不开。老刘来了,十六个残魂,它也不开。现在——”
“现在有了你。”老刘接上,“加上沈知秋,正好十七个。”
我转头看着沈知秋。她坐在椅子上,十六个残魂环绕着她,每一个都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她发令。她的灰色瞳孔里映着十六个模糊的影子,还有我。
“我是第十七个人。”我说,“但我是活人,不是魂魄。我怎么念咒?”
沈知秋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些,带着一丝暖意。
“……不用念。”她说,“你只要……站在那里。你身上有她给的东西。那块骨头碎片……是钥匙。你带着它……站在门前面……就够了。”
“哪道门?”
她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脚下。
我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面,和殡仪馆其他地方一模一样。但在手电筒的光下,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椅子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圆形缝隙,像一个盖子。
我蹲下去。老刘递给我撬棍。我把撬棍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
水泥盖板翻开了。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竖井,比负一入口更深,更窄。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里面涌上来,不是腐臭,是一种干燥的、古旧的、像烧了几千年的香灰的味道。
我拿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打进去,照到一扇门。
铁门。很旧,黑漆漆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门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和我手里那块骨头碎片差不多。
老刘站在竖井边上往下看,脸色铁青。“石老师说的000号——”
“不是冷柜。”我说,“是门。000是门的编号。”
沈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是叹息。
“……五十年了……终于齐了……”
我站起来,看着椅子上的她。十六个残魂安静地站着,等着。老刘站在我旁边,攥着撬棍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去吗?”他问。
我摸了摸口袋。那块骨头碎片还在,被我摸得温热。“正一”两个字硌着指尖。苏晚给我这块碎片的时候,刻的是“正一”。她知道正一的存在。她在提醒我,上面有人等着,上面是钥匙。
但石老师说“别信他”。沈知秋说“别信他”。那个无头女尸在监控里写的也是“别信他”。
信谁?
我看着沈知秋。她闭着眼,嘴角含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她的身体在这里坐了五十年,魂魄被撕掉一半,靠着石老师留下的什么办法维持着不散。她一直在等,等十七个齐了,等钥匙来了,等门打开。
“老刘。”我说。
“嗯?”
“石老师说别信他。沈知秋写了别信他。苏晚也写了别信他。”我转头看他,“你告诉我,我该信谁?”
老刘沉默了很久。竖井里涌上来的风拂过他的脸,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然后他开口了。
“你信你自己。”他说,“你是我见过眼睛最好的人。你自己判断。”
我看着他。这个跟了石老师二十年、被瞒了二十年、又接替了二十年的老人。他的眼睛里映着竖井里的黑暗,和五十年的光阴。
“我信你。”我说。
然后我转身,踩进竖井,抓着铁梯往下爬。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老刘的身影越来越小。沈知秋最后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轻得像一片纸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