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脚道比想象中还窄。
人一进去,肩膀几乎要同时蹭到两边墙灰。
顾瘸签最擅走这种地方。
他不快。
快就有风。
有风,前头那只老手便会回头。
他只把呼吸压到最浅,脚尖顺着墙根里那道最旧的干土痕一点点贴过去。
前头那团影也走得极稳。
稳得不像来救场后急着撤的人。
更像这条背脚道本就是它常走的旧路。
顾瘸签在暗里把这一点记死。
常走。
不碰牌面。
只补骨响。
退路里左手护物。
这只手越看越不像今日临时被逼出来的边脚。
更像本就长在这套旧问路里的值手。
背脚道穿出去后,不是大路。
而是一堵半塌的废寄页房后墙。
墙后堆着破页篓、湿烂的旧封绳和几张被虫咬出洞的寄页底板,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一片死黑。
那只影到了墙后,并没直走。
它先在断墙内侧停了一息,像在听。
顾瘸签立刻伏低,整个人贴进一堆烂页板后的黑里。
片刻后,那影确认后头无人,这才抬起左手,从怀里极快摸出一样东西。
借着断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余暮,顾瘸签终于看清,那不是牌。
也不是纸。
是一枚极薄极薄、边缘磨得发乌的小骨片。
骨片比照页牌后那截先照细骨略宽,正中有一道很细的停槽,像不是用来拨“照”的,而是用来卡“停”。
顾瘸签眼皮一跳。
停问骨。
他虽不懂北抄廊那套正统照页规矩,却跑过一些更脏的后口,知道某些地方若要把一页、一问、一路临时截断,不是拿口头喊“停”。
而是用停骨卡在问后缝里。
骨一入槽,里头便知:这一问先别往下问。
这比硬断更可怕。
因为它看着像规矩自己停住了。
前头他们一直以为那只后问旧手左手护着的,可能是页后回条、借门签残角,或者某种能把原位与并验房两头串起来的小纸片。
谁知道,它护着的竟是一枚停问薄骨。
也就是说,北抄廊这边有人不仅能补先照响。
还准备好了若今晚再撑不住,便用停问薄骨把后头那只熟眼暂时按住。
这不是小后脚能碰的东西。
甚至比补骨响还高一层。
因为补响是救顺序。
停问,是改顺序。
顾瘸签藏在断墙黑处,心里第一次真有点发凉。
这路子,比他原先见过的许多码头黑路都脏。
那只影确认骨片没伤,又将它重新收入左侧怀里,随后才抬脚继续走。
这回走的就不是北抄廊背脚道了。
而是绕着废寄页房半塌后墙,钻进一条更偏、更低的窄巷。
顾瘸签不敢跟太紧,只把巷口、墙角、那人转身时肩背高低的样一一记着。
前头那人右肩略平,左肩稍收。
走快时不大摆臂。
左侧怀里护物时,下意识会把右手空出来压路。
这类习惯,一旦记住,以后哪怕它换了衣、换了牌,也难完全抹净。
窄巷尽头连着一截旧木棚。
木棚外钉着半截褪色的“寄页停收”旧牌。
牌早废了。
可棚下地面却被踩得很实,说明近来仍有人拿它当掩口的路。
那只影便在棚下又停了一次。
这回它没有再摸停问薄骨,而是抬手在棚柱内侧极轻敲了两下。
一长一短。
不似敲门。
更像递个“我从北抄廊回来了”的小暗号。
片刻后,棚后黑处便传出极轻的一声回敲。
也是两下。
却是短短。
顾瘸签心里一沉。
这棚后还有人。
而且等的不是照使前脚。
等的是这只补骨响、带停问薄骨回来的人。
也就是说,停问这件事并非这人一时起念。
而是棚后那一层早就在等:一旦北抄廊原位屋撑不住,便由它带回“该不停问”的判断。
前头他们以为今夜最危险的是暮册后头那只熟眼认不认到照使前脚。
此刻顾瘸签才真正明白,若让这枚停问薄骨顺利递进去,更后头那只熟眼甚至可能根本收不到“该炸”的信。
整条断路,会被人装成“规矩自己今夜不问”。
这便是最恶的补法。
顾瘸签不敢再一个人贪。
棚后既有人接,便不是他现在单手能狠狠下来的局。
他立刻按事前说好的法子,把手里一粒小石轻轻弹向北侧破水槽。
“叮”一声,不大。
却够叫后头跟着的沈砚舟、陆照微知道:
`见二层接手,勿近`
果然,不多时,巷尾更远那边传来极细的一丝回风。
是陆照微他们收住了脚。
顾瘸签这才继续盯棚下。
那只影并没进棚后。
它只是站在棚外,左手仍护怀里停问薄骨,右手朝内递了递。
棚里伸出另一只手。
那手更老。
皮薄,指节却不显骨,像长年不跑路,只守窄屋、翻薄页、摸细片。
两只手在黑里一碰,那人却没有立刻把停问薄骨交出去。
它像还在等一句准话。
棚后那老手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先问已断?”
问的是北抄廊。
问的是先照骨响补没补上。
补骨响的人立刻回:
“补了一丝,还不够。”
顾瘸签心里猛地一跳。
补了一丝,还不够。
这说明即便它刚才已去拨了照页牌后那截细骨片,棚后那老手仍判断:只这一下,不足以稳住今夜整个问后次序。
所以停问薄骨,迟早还得送。
这便是他们下一步必须狠狠拦住的东西。
棚后那老手又低低问了一句:
“前脚呢?”
补骨响的人沉了两息,才挤出一句:
“还在旧港那头。”
旧港那头。
并验房。
顾瘸签听到这里,后背都起了层细汗。
照使前脚果然还卡在并验房。
而北抄廊这边已经开始准备停问。
两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快地撞到了一起。
那棚后老手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送骨。”
顾瘸签眼神瞬间冷透。
它要把停问薄骨送出去。
他不再等。
指尖已悄悄摸上腰间那枚最轻的碎铁扣。
连那只手交骨时会先护左侧这点旧习,也一并算了进去。
这东西敲不死人。
却足够在骨交手那一瞬,把那枚停问薄骨狠狠偏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