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照响既然成了今夜最该等的一口,问题便只剩一个:
它从哪儿来。
顾瘸签以为又是什么铃什么钟。
可闻照庭听完那本灰簿里的几行碎记,先摇了头。
“不是明铃。”
“为什么?”沈砚舟问。
“若是铃,后脚小簿不会只写‘响’,不写‘谁敲’。”闻照庭道,“北抄廊这种半屋半廊、最怕外耳偷听的地方,真正值钱的先照不会放在能被人一耳朵听全的铜响上。”
陆照微也想起前头听过的许多旧路细节。
“那是暗响。”
闻照庭点头。
“更像从页缝、牌后、骨片边递进去的一小截细响。熟眼能认,外头人听不真。”
沈砚舟的目光当即落回照页牌后的那道薄缝。
这类东西他并不全陌生。
小时候沈青衡修旧册时,有些极薄的骨片夹在页脊后头,轻轻一拨,整页不会响,只会在纸皮和骨片之间递出一丝很轻的“簌”。
不看手的人听不出。
可守熟路的人一听,便知道是哪一页、哪一片骨在动。
“页缝骨响。”沈砚舟忽然道。
闻照庭看向他,点了点头。
“多半如此。北抄廊这种地方,照使前脚要先页、先照,又不能叫外头人轻易认到明铃明钟,最稳的法子便是在照页牌后或门里页缝后夹一截细骨片,前脚到时按规矩一拨,里头便知‘先照已到’。”
顾瘸签听得脸都黑了。
“又是骨片。”
“越值命的地方,越信这种小东西。”闻照庭道。
这一下,思路便清了。
要想守谁来补先照响,不用再盯门里有没有人晃替袖。
只要盯照页牌后、门边页缝、还有谁会来摸那截细骨片。
闻照庭绕到照页牌侧边,离得不近,只蹲下来细看牌底与墙的接缝。
这一看,他果然发现牌背下沿比普通牌厚了半分。
不是木厚。
像木牌背后另压了一截极薄的硬骨条。
而牌右下角墙灰里,还留着一道很浅很浅的横磨痕,像有人常用指甲边或一小段硬物,从牌后把那骨条往里带一丝,再放回。
“就在这儿。”闻照庭道。
沈砚舟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去,越看越熟。
这磨痕不像随手摸出来的。
是长年只在同一寸里、同一条角上、极克制地来回磨,才会留下的细口。
一旦那截骨条被拨动,屋里熟眼未必听得见明响。
却能从页缝后、门板内、甚至更里那层背纸处认到那一丝“先照已到”的骨意。
顾瘸签这时终于也不再嘴硬,低低骂了一句:
“难怪原位屋今夜糊得这么狼狈。门能晃袖,牌可补灰,连借门签都能硬换。偏这截细骨片,不是谁都敢摸。”
正是如此。
替袖能骗外头远眼。
借门签能压明面名义。
可先照响这截细骨片,骗不过真正认熟路的那只耳。
谁若不是照使前脚,或者不是离它只差半层的人,根本不知该在何时、用多重的手、往里拨几分。
拨轻了,里头听不清。
拨重了,外头便能认出不对。
陆照微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那扇半掩的干木门。
“所以屋里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盯门。”
“是他们自己也没人敢补这截骨片。”
闻照庭冷冷点头。
“谁来补,谁便等于承认自己离照使前脚只差半格。那不是小后脚扛得住的名分。”
沈砚舟蹲到照页牌前,没碰,只是看。
牌后那截细骨片藏得很好,若不是先有灰簿那句“若前脚迟,先照不响”,再有闻照庭这点旧录见识,旁人只会把这点磨痕当作潮墙裂口。
可如今再看,它几乎像一截横在整晚局势上的细针。
谁来拨它,谁便露。
这时,门里又传来极轻的页响。
不是先前那种慌里翻页,而像有人正把什么东西轻轻探到门边,又收回去。
顾瘸签靠在后墙阴里,压着声音道:
“它们在试。”
“试什么?”
“试要不要出来补骨响。”顾瘸签道,“门里那只会遮口的人再能撑,也知道替袖和借门签只能挡眼,挡不住耳。再拖下去,后头那只熟眼一旦久听不到先照响,便不是第一页空不空的问题了。”
而是整条照页顺序,都会开始反咬。
沈砚舟忽然想起并验房那边被压住的后照钟,心里顿时更沉。
北抄廊这边缺一口先照响。
并验房那边缺一口后照钟。
照使前脚这一根骨头,如今不是被卡在一头。
而是被他们生生夹在先照与后照之间,前后都断了。
若幕后摆盘的人还想救,今夜势必要派更近的人来补。
而这个“更近的人”,便是他们真正想等的。
陆照微像也想到这一层,低声道:
“不动牌,不碰骨。就守。”
这话听着像稳,其实比前头所有添乱都更狠。
因为如今再多碰一步,原位屋便能把一切都赖到“外人乱了照页牌”上。
可他们什么都不碰,只守谁会来补这截细骨片,那便是等对方自己把最靠近照使前脚的那只手送到牌边。
闻照庭忽然又道:
“补骨响的人,未必走正门。”
“那走哪?”
“牌后窄缝,或廊东头外墙的背脚道。”闻照庭道,“有些旧廊怕正门被盯,真正摸骨响的人会从牌背那条只够一人侧过的背脚道来,手从牌侧边探入,拨完即走。”
顾瘸签听得眼神一亮。
“那我去守背脚道。”
陆照微点头。
“去,但只认手,不抢人。今夜谁先碰那截骨片,比把谁当场按住都值。”
顾瘸签不再多话,猫腰便没进东头外墙那条更黑的窄道。
沈砚舟守正面,陆照微靠门,闻照庭盯牌,三处正好成了个无声的夹口。
天色越暗,北抄廊里的干纸气便越重。
那面照页牌也仿佛随夜色一点点薄了下去,只剩牌后那截还没被补响的细骨片,像悬在众人心口的一根刺。
片刻后,背脚道那边终于传来顾瘸签压得极低的一声:
“来了。”
不是脚步急。
是有人把脚收得很干,几乎不带尘声,只在最后那一步微微擦墙。
像一个平日便常走这条背脚道的人。
沈砚舟抬眼,只见牌侧黑影里果然探出一只手。
那手很稳,指节修长,指尖却不似抄页手那般全是纸毛,反倒在食指侧边和无名指根处带着更细、更硬的旧茧。
不像常年翻大页。
更像长年只碰牌后骨片、页边短签、或者某种极细的拨片。
它没有去碰照页牌面。
也没去理第一灰角。
一上来,便极准地朝牌后那截细骨片探去。
闻照庭的眼神一下冷透。
这只手,认骨响。
而且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