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拍听出来后,骨沉底下反而更静了。
静得像它也在等。
等燕沉舟是不是会因为接住了第一下,就顺手把第二下也按同样法子去应。
祁问尺显然也在防这一点。
“别照第一拍走第二阶。”
“它最爱等人一会了半招就当整套都会了。”
燕沉舟没回,只把右脚在第一阶上又轻轻碾了一下。
这一碾不是稳自己。
而是在借第一阶残留的那点反序感,去摸第二阶以下那口更深的势是往哪儿翻。
可还没等他真把脚往第二阶送,左手腕内侧竟先猛地一凉。
不是白台上头那种湿白的凉。
更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冷针,顺着他左手骨缝里某条本就不该太醒的旧路,先狠狠探了一下。
温九珠脸色当场变了。
“不是第二拍。”
“它先咬左手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借骨井和前头所有地方最大的不同。
借声工序那里,燕沉舟左手始终不是第一口被下刀的地方,甚至温九珠还能先把它“假写在井外”;可到了借骨井底,左钥真正带着的那层骨序意味,明显更难藏。第一拍还能先照整副身子的骨路,第二刀便开始精准试他左手这把钥是不是还按归主当年那半口旧听在排。
候七声音都绷紧了。
“听骨错位。”
顾载山在上头顶台,没法细看,只能狠狠骂:
“又是什么鬼东西?”
祁问尺答得极快:
“它不是直接改你骨,是先让你身上某一节骨错听自己的前后。”
“一旦错听,后头你以为自己先抬手再落肩,实际可能已经反了。”
这比倒骨拍还毒。
倒骨拍至少是从外头狠狠照反你。
听骨错位却是从骨头里面让你自己错。
左手偏偏又是最不能错的地方。
因为它不只是手,它还是左钥。谁若让归主当年那半口旧听顺着借骨井这一步继续在它骨里站稳,后头哪怕他们走到借骨井最深,也极可能只是帮这把钥把该归哪条骨路的旧序重新照明。
燕沉舟没有立刻把左手抬起来看。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先认。
他只是很慢地把呼吸压低,去听那一点冷针似的错位究竟落在左手哪一节。片刻后,他判断出来了:不是腕,不是掌,是小臂里侧靠近肘前那一条骨线,像有人在那儿把原本的起动顺序狠狠拨了一下。
若平地里,这点错位几乎察觉不到。
可在借骨井下,正因为每一步都靠重新立骨序来过,它便足够致命。
温九珠珠线已经靠近他左臂,却没敢真碰。
“我只能看,不能替你扶。”
“一扶,它就会认成外手来改钥骨。”
这便是借骨井的又一层狠处。
声那边还能借响、挂响、分账;骨这边却很多时候只能你自己改。别人替你扶得越多,井底越容易直接把你写成“这把钥本来就得由外手来排骨路”,反倒更糟。
燕沉舟听完,索性把左手整个背到身后。
不是藏。
而是断它和下阶动作的直接连法。
祁问尺一看就明白:“你要先不用左手骨序走第二阶?”
“对。”
既然听骨错位先咬左手,那第二阶若还让左手自然参与整副身子的平衡与补序,错位便会顺理成章地越走越稳。倒不如先狠狠把左手从这一阶的动作链里拿出去,让右肩、腰胯、右脚先组成一条暂时不经过左钥的活序。
候七听到这里,忽然低低吐出一句:
“这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顾载山从牙缝里挤。
候七盯着燕沉舟背到身后的左手,声音发涩:
“燕照当年护左钥,不一定每一步都在保它不受伤。更多时候,可能是在逼它少参与、晚参与,别让归主那半口旧听总能抢到先。”
这一句让燕沉舟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护”,未必等于一直捧着。
有时反而是让它退后。
让别的骨先顶,让别的肩先听,让别的脚先补。只要左钥别总是第一个进路,第一个认拍,第一个顺着旧序去补井底那条最会咬它的骨路,它就还有机会从整套旧规里被慢慢拖开。
想到这儿,他再不犹豫。
右肩先沉,腰后收,左手彻底背离,右脚则从第一阶极轻地朝第二阶前送半寸。
第二刀果然没像第一拍那样从阶下翻上来。
而是顺着他左臂原本该参与平衡的那条空出来的骨线,狠狠一扑,扑了个空。
空扑一瞬,整个骨沉底下竟发出极轻的一声“喀”。
像某种本来等着顺左钥骨序狠狠咬实的旧口,忽然发现这一阶竟没拿到它最想要的那一条骨线,硬生生失了一次准头。
祁问尺眼里一亮。
“它落空了。”
温九珠也跟着道:
“第二阶现在可以踩,但只能踩半脚。”
因为第二刀虽然扑空,却不代表危机没了。它只是先没咬到左钥骨序,后头若燕沉舟以为自己已经赢了,把左手又顺势放回去补平衡,那空掉这一扑多半还会再补回来。
燕沉舟就这么维持着左手背离、右边先走的别扭姿势,把右脚前半掌极轻地落到了第二阶上。
这一落,比第一阶更险。
因为整副身子的重都偏在右半边,稍有不稳就会直接往下斜栽。可也正因如此,左手那条被听骨错位先盯上的骨线,短时间内失去了参与第二阶立序的资格。
借骨井第二刀,第一次没能狠狠咬实它最想咬的地方。
顾载山在上头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走法也太难看了。”
燕沉舟站稳第二阶后,居然还能分神回他一句:
“难看总比被它顺手排回去强。”
这句不是逞嘴。
而是借骨井眼下最真也最硬的道理。白前这种地方从来不在乎你好不好看、像不像样、顺不顺眼,它只在乎你有没有顺着它准备好的那套熟骨路走。燕沉舟现在这副左手背离、右边独走的姿势极难看,也极不合平地活人习惯,可恰恰因为它不顺眼、不顺手、不顺归主当年那半口旧听要拿左钥去补路的胃口,才让第二刀第一次扑了个空。
而这,也让众人真正看见了借骨井后半程的写法。
不是硬拼谁骨头更硬。
而是一步步把那些原本最自然、最像你自己会这样动的熟序,从身上狠狠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