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留册
秋后,沈微做了一件事——编册子。
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几年的东西拢了一遍。乡约的簿子,四个村的,白鹤镇的,还有方先生讲习所的。阴司的册子,第十三席的,沈家村的,四个村的。地的契书,三百亩的,十九亩的。牌子的册子,八张客牌的,外牌的。一共五摞,摆了一桌子。
她一张一张翻,一笔一笔看。翻了两天,理出个头绪。她拿了个空册子,把乡约的四个字写在头一页——敬、勤、让、实。底下写了一段话,讲这四个字怎么来的,怎么用的,怎么传的。写完了,把四个村的例子各摘了一条。白石坳的渠水,赵家坳的争水,柳树沟的巡路,沈家村的退地。例子写完了,写白鹤镇的巷子排班,写方先生的讲习所,写石头去白鹤镇的事。
写完了乡约这一册,她拿第二个空册子,把阴司的事写进去。第十三席的辖地,四个村的魂审,泉水的案子,药谷的案子,栖霞宗六房的账。写完了,写她娘的册子里的话——法管生前,道管身后。生前的事,规矩定。身后的事,人心定。她把她娘的话抄上去,底下加了一行——“法不碍道,道不废法。法给名头,道办实事。名头是壳,实事是核。壳在,核不丢。”
第三个册子,写地。十九亩,四个村。哪块地怎么来的,租给谁,租子怎么收,规矩怎么定。白鹤镇的地没在她手里,但白鹤镇的乡约跟地连着。她写了一段,讲地怎么连着人,人怎么连着权。写完了,写她娘的名字。沈十三,名下五亩,归三房。沈微,名下十九亩,四村。她把这两行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道线。
第四个册子,写牌子。八张客牌,外牌,阴牌。哪张从哪来,什么用途,怎么用的。写完了,写她娘的牌。阴牌十三,陆氏三代。写完了,写她自己的牌。沈微,阴司第十三席,判官三代。
第五个册子,写人。石头,白石坳学地,白鹤镇办事。方先生,镇上夜学。钱德贵,白鹤镇乡约。赵老栓,白石坳里正。孙大牛,赵家坳里正。李里正,柳树沟里正。沈元,沈家村长房。她把每个人的名字写上去,底下写一句——此人可用,此人可信,此人需防。写完了,搁下笔。
五个册子,搁在案桌上。她坐着看了一阵。这是她几年攒下的东西。她娘留了一本册子给她,她如今留五本册子给后头的人。后头的人是谁?石头?大丫?还是沈家村后头哪个孩子?她不知道。但她把册子留着,往后谁来接,翻册子看。册子上写着怎么审魂,怎么断事,怎么辨人,怎么用权。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把五个册子摞在一起,搁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搁在案桌底下,跟那八张空客牌搁在一起。匣子合上,她上了把锁。钥匙搁在合牌后头。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最后一页写的话——“微儿,娘留册子给你,是让你少走弯路。你走完了,也留一本给后头的人。后头的人走了,再留一本。册子传下去,道就传下去了。”她把合牌收好,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阴司的魂要审,匣子要搁好。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