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坟前
沈十三的坟在沈家村后头的坡地上,离河滩不远。坟不大,土堆的,上面长着草。沈微她娘死后,沈六随便挖了个坑埋的,没立碑,没记号。沈微出井之后,让人修了一座,立了块石,刻了字——“沈十三之墓”。旁边一行小字——“阴司第十三席,女沈微立。”
她每年清明来一回,平常不来。这回是秋后,果子摘完了,地里闲了。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人。走到坟前,蹲下来,把坟头的枯草拔了。拔完了,坐在坟边,看着河滩地那边。林子长密了,树底下的草养得厚,风吹过去沙沙响。
她坐了一阵,把合牌从怀里摸出来,搁在坟前的石板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把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陆氏三代,沈微”。她娘绣的,绣在袍子上,刻在牌上,写在册子里。她娘留了三样东西给她。一张牌,一块玉,一本册子。牌让她接了位,玉让她认了外祖,册子让她走了这一路。
她把牌收好,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坟边的土里钻出一棵小苗。不大,两片叶子,绿莹莹的。她蹲下来看了一阵。是棵谷子。她去年在院里种的那块老品种,收完了没管,谷粒落在地里,被风吹到坡上,在坟边扎了根。她没拔,让它长着。
她回了村,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白石坳来了个魂。她把卷宗合上,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白石坳的,赵老栓的堂弟,赵老六。死了三天,魂刚到。她审了一遍,没病没灾的,魂清的。判了入轮回。赵老六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你那四个字,我孙子在白石坳学。学了回去,帮我扫院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孙子扫地。”
沈微没接话。赵老六过了桥,魂散了。她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赵老六,白石坳人,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她想起坟边那棵谷子苗。她娘在门房守了十二年,入了轮回。她娘的信里说,下辈子不修阴牌了,做个种地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那棵谷子苗,是她娘在院里种的那块老品种,落到坟边,自己长了。她娘种地,她娘的女儿种地,她娘的女儿的女儿将来也种地。地里的东西,一茬接一茬。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白鹤镇的簿子要回信,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