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石头出村
石头跟赵老栓学了一年地,手上起了茧,话也多了些。从前见人躲着走,如今见人打个招呼,不笑,但不躲。沈微让他每天晚上来祠堂认字,他认了半年,能读能写了。字写得歪,但快。
那天晚上他上完课,没走。坐在条凳上,等人都散了,才开口。
“沈判官,我想去白鹤镇。”
沈微把黑板擦了,回过头看他。
“去白鹤镇干什么?”
“钱德贵那边缺人。他一个人办乡约,忙不过来。想找个识字的帮忙。他上次来送簿子,问过我认不认得字。我说认得。他说要是我愿意,就去。”
沈微把黑板擦搁下,坐到他对面。
“你在赵老栓地里干了一年,刚上手。去白鹤镇,地里的活就断了。”
“地里的活我学得差不多了。赵叔说我再学也就这样。白鹤镇那边缺人,我去,能帮上忙。”
沈微看了他一阵。石头十四了,瘦,但站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稳。
“你去。但有一条——白鹤镇的事,你听钱德贵的。他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别自作主张。第二,乡约簿子上的事,记清楚,别漏。第三,出了事,回来找我。”
石头点头。第二天他收拾了个小包袱,去了白鹤镇。钱德贵在镇口等着,把他领到乡约所。乡约所在镇公所后头,一间屋,一张桌,两把椅子。石头放下包袱,钱德贵让他先看簿子。石头看了一下午,把白鹤镇的乡约簿翻了一遍。翻完了,跟钱德贵说,镇东头巷子的规矩还没定,镇西头两家争水还没断。钱德贵说,你先把巷子的事理一理。
石头第二天去了镇东头。巷子不长,住着七八户。他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问。问完了,把各家的话记下来。记完了,跟钱德贵说,巷子的规矩各家都说要扫,但谁先扫谁后扫没定。钱德贵说,你定。石头在巷口贴了张纸,写了排班。初一三五东头扫,二四六西头扫。贴完了,他第一天自己扫。扫了三天,各家都出来了。第七天,巷子通了。
钱德贵把这事记在簿子上,寄给沈微。沈微看了,在簿子底下批了一行——“石头,白鹤镇巷子事,排班定,己先扫。记一功。”
石头在白鹤镇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帮钱德贵理了巷子,断了争水,记了簿子。钱德贵在信里跟沈微说,石头话不多,但办事稳。沈微回信说,稳就好。别催他,让他慢慢来。
第四个月,石头回来了。没回沈家村,先去了赵家坳找赵老栓。赵老栓在渠边浇地,见他来了,直起腰。
“回来了?”
“回来了。”
“白鹤镇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钱叔让我回来歇一阵,往后还去。”
赵老栓点头,把水瓢递给他。石头接过来,蹲在渠边,帮着浇地。两个人没多话,浇了一垄。浇完了,石头站起来,往沈家村走。到了祠堂,沈微在屋里翻册子。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判官。”
沈微抬起头来。
“回来了。”
“回来了。白鹤镇的簿子,钱叔让我带回来。”
他把一摞簿子搁在桌上。沈微翻了翻,记满了。巷子、争水、扫街、巡夜。桩桩件件,都有记录。她把簿子合上,搁在案桌底下。
“石头,你往后想干什么?”
“种地。还去白鹤镇帮忙。”
“种地种多少?”
“够吃就行。白鹤镇那边缺人,我去。”
沈微点了点头。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夜里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白鹤镇的簿子又翻了一遍。石头记的,字歪,但条理清楚。巷子排班,争水断案,巡夜轮值。桩桩件件,都用了四个字。敬地、勤手、让路、实心。她想起石头刚来祠堂的时候,偷鸡摸狗,缩着脖子。如今在白鹤镇替人断事,记簿子,排班。
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道传出去了,就不是一个人的道。石头传了,白鹤镇认了。白鹤镇认了,往后别镇也会认。”她今天没做什么,就是让石头去了白鹤镇。石头去了,把四个字带过去了。带过去了,白鹤镇的人认了。认了,就不是她的道了。是白鹤镇的道。白鹤镇的道,往后是石头的道。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阴司的魂要审,石头要学种地。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