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外镇来人
乡约办到第三个月,外镇来了人。
那天沈微正在祠堂屋里翻阴司的册子,沈元进来,递了张帖子。帖子上写着“白鹤镇乡约所”,落款是个陌生的名字——钱德贵。沈微把帖子看了两遍。白鹤镇在栖霞山北边,离沈家村四十里,不归她管,也不在阴司第十三席的地界里。但白鹤镇的乡约所找上门来,说明有人把话传过去了。
第二天钱德贵来了。五十来岁,穿件半旧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祠堂门口往里看。沈微把他让进来,倒了茶。钱德贵坐下,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打开,里头是一本簿子。
“沈判官,白鹤镇办了乡约,办了半年了。头三个月没人来,后来听人说清溪河这边有个判官办了乡约,各村都认。我派人来打听,回去照着办了。办了三个月,也认了。但这簿子上记的事,有几桩拿不准,想请沈判官看看。”
沈微把簿子接过来翻。白鹤镇的乡约簿,记的是镇上的事——谁家欠了账,谁家占了巷,谁家婆娘跟婆婆吵。记了不少,但最后几页停住了。她翻到停住那页,上头写着——“本月初一,乡约聚。钱德贵讲敬勤让实。底下无人应。钱德贵再讲。底下仍无人应。散。”
她合上簿子,搁在桌上。
“为什么没人应?”
钱德贵搓了搓手。
“白鹤镇比不得村里。镇上的人,做买卖的多,种地的少。讲敬地,他们没地。讲勤手,他们手上有活。讲让路,他们不走路。讲实心,他们买卖倒是实在。但四个字搁在一起,镇上的人接不上。”
沈微把茶推过去。
“白鹤镇有巷子。巷子谁扫?”
钱德贵想了想。
“各扫门前。但有人不扫,堆着垃圾,巷子堵了。”
“敬地。巷子就是镇上的地。不扫地,就是亏地。勤手。手上有活,把巷子扫了,心里踏实。让路。巷子堵了,让一步,各家少堆点,路就通了。实心。扫了地,不往别人门口堆垃圾。四个字,对着巷子讲。”
钱德贵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回去试试。”
“试完了,把簿子寄来。我看看。”
钱德贵走了。半个月后,簿子寄来了。白鹤镇的乡约簿,最后几页又写满了。开头是钱德贵照着沈微说的,把巷子扫了,堆垃圾的那家没动。钱德贵没骂,把垃圾扫了,搁在那家门口。第二天那家自己扫了。第三天巷子通了。钱德贵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底下人开始说,说了三回,巷子的事定了规矩——各扫门前,垃圾搁自家门口,不往别处堆。
沈微把簿子合上,搁在桌上。白鹤镇的事,她没去,没插手。就给了四个字怎么套。钱德贵回去套了,套成了。套成了,白鹤镇的人认了乡约。认了乡约,就认了钱德贵。认了钱德贵,就认了乡约后面的那个道理。道理是什么?敬、勤、让、实。谁讲的?白鹤镇的钱德贵。谁教的?清溪河的沈判官。沈判官教的不是字,是路子。路子传出去了,传到白鹤镇,往后还会传到别处。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白鹤镇的簿子搁在案桌底下,跟四个村的簿子搁在一起。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道不独行。一人传,十人传,百人传,道就成了。”白鹤镇的钱德贵把话传出去了。传出去的话,不是她的话,是白鹤镇的话。白鹤镇的人认,就成。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白鹤镇的簿子要回信,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