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乡约
讲习所挂了县里的牌子之后,沈微把课停了三天。
她没去镇上,也没去阴司。她坐在祠堂屋里,把方先生送来的册子翻了一遍。册子上记着半年来的课——谁来了,说了什么,回去做了什么。粮铺掌柜秤平了,跑运输的不使坏了,婆娘不吵了。册子写得很细,方先生一笔一划记的。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然后进了阴司,找陆判官。
“外祖,讲习所的课,我想停。”
陆判官把烟袋搁下。
“为什么?”
“县里给了牌子,说是试点。试点要报册子,报上去县里看。县里看了说好,推广。推广到别镇、别县。推广多了,讲习所就成了官学。官学教的是规矩,不是道理。道理是自己认的,规矩是别人定的。定多了,人就不认了。”
陆判官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讲习所了。办乡约。”
“乡约?”
“各村里正、族老,每月初一十五聚在祠堂,讲敬勤让实。讲完了,记在乡约簿上。谁家做了好事,记一笔。谁家犯了规矩,也记一笔。记完了,念一遍。念给全村听。不发文凭,不收钱,不挂县里的牌子。县里问起来,就说乡约是民间的,不是官办的。”
陆判官把烟袋抽完,在烟灰缸里磕了磕。
“乡约是里正、族老的事,你插什么手?”
“里正、族老不识字,不会讲。我给他们编个册子,把四个字编成话,他们照着念。念完了,让村里人自己说。说完了,记在簿子上。簿子搁在祠堂,谁都能翻。翻多了,人就认了。”
陆判官想了想,点了头。
“你去办。”
沈微出了阴司,回了阳间。当天下午她把四个村的里正叫到柳树沟,说了乡约的事。白石坳的赵老栓头一个点头。赵家坳的孙大牛问了一句。
“县里给的牌子呢?”
“牌子摘了,还给县里。讲习所停了。乡约照办。”
孙大牛想了想,也点了头。柳树沟的李里正没多话,说回去就办。沈家村的沈元更不用说,祠堂现成的,簿子现成的。
三天后,四个村同时起了乡约。初一十五,各村里正、族老聚在祠堂,照着沈微编的册子念。念完了,让村里人自己说。白石坳头一回乡约,赵老栓念完了,底下没人说话。赵老栓说,那我先说。他讲了渠水按亩分的事,讲完了,底下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完了,赵老栓让记账的记了一笔。散的时候,有人没走,蹲在祠堂门口接着聊。
第二回,人多了。第三回,更多了。半个月下来,白石坳的乡约成了村里的热闹事。谁家做了好事,记一笔。谁家不规矩,也记一笔。记完了,念一遍。念到谁家好,谁家脸上有光。念到谁家不好,谁家低着头。
赵家坳的孙大牛学得快。他把乡约跟渠水的事绑在一起,讲完了让各家说浇地的次序。说完了,记在簿子上。往后谁家抢水,翻簿子看。簿子上写着,不用吵。柳树沟的李里正把乡约跟巡路绑在一起,讲完了让各家说巡路的排班。说完了,记在簿子上。往后谁家不巡路,翻簿子看。
沈家村的乡约,沈元办的。头一回在祠堂正殿,沈微没去。她坐在后头的屋里,听着前头的动静。沈元念完了册子,底下人自己说。说到一半,有人提起沈大牛从前占地的事。沈大牛站起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当年占的地一亩一亩报了,报完了说往后不占了。底下静了一息,有人拍了手。沈大牛坐下去,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乡约簿子翻了一遍。四个村的簿子,各记各的。她没看内容,看的是有多少人写。白石坳的簿子写了半本,赵家坳的写了三分之一,柳树沟的写了十来页,沈家村的写了大半本。她合上簿子,搁在桌上。乡约不是她办的,是各村里正办的。她编了册子,给了四个字。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乡约要接着办,阴司的魂要审,石头要学种地。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