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县里来的第二个人
讲习所挂了牌,半年没动静。县里没人来,镇上没人问。方先生照常讲课,沈微照常审魂,四个村照常种地。日子稳了,稳得像是不会再有变化。
第七个月,县里又来了个人。
这回不是教育科的。帖子是县府办发的,盖着县府的大印,说县府办派了个秘书下来,了解民情,顺带看看清溪河一带的民学。措辞客气,但落款是县府办,不是教育科。沈微把帖子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方先生的讲习所里,坐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白净脸,穿件蓝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见沈微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沈判官?我是县府办的,姓周。”
沈微没伸手,点了下头。周秘书把手收回去,笑了笑,坐下来。
“县府办听说清溪河这边办了个民学讲习所,教的是做人的道理,不教识字算术。县里觉得这是个好事,派我来看看,写个报告。”
沈微坐在他对面。
“教育科的人半年前来过,写了一份报告。”
“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教育科管的是官学,民学不在他们册子上。县府办管的是民情,民学属于民情。所以我又来了一趟。”
沈微看着他。周秘书二十来岁,说话客气,但客气里头有东西。她见过这种人。面子上跟你商量,底子里带着任务。
“周秘书想看什么?”
“看讲习所怎么办的,看村里人怎么学的,看这四个字——敬、勤、让、实——到底管不管用。看完了,写报告。写完了,县里定政策。好的话,推。不好的话,停。”
方先生坐在旁边,端着茶没说话。沈微把黑板上的字擦了,拿粉笔重新写了那四个字。
“看吧。今晚有课,你来听。”
那天晚上来了二十几个人。方先生讲了一刻钟,讲完了让人自己说。粮铺掌柜站起来,说秤平了。跑运输的站起来,说路上不使坏了。婆娘站起来,说跟婆婆不吵了。周秘书坐在最后一排,拿本子记。记完了,散了课,他站起来,走到黑板跟前,看那四个字。
“沈判官,这四个字,你从哪来的?”
“地里长出来的。”
“什么意思?”
“敬地,勤手,让路,实心。种地的人,靠这几样活。种地是根,根扎住了,人就稳了。人在镇上,在县里,根还在村里。把这四个字带出去,带到哪都管用。”
周秘书把本子合上,收进兜里。
“我回去写报告。写完了,报上去。县里要是推,沈判官这边得配合。要是停,沈判官这边也得停。”
“推就配合,停就停。学在村里,不在风县里。县里让办,办。不让办,村里自己办。”
周秘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半个月后,县里来了文件。清溪河民学讲习所列为县里民建设试点,挂县府办的牌子,方先生当所长,沈微当办学人。文件上盖着县府的大印,措辞客气。方先生把文件念了两遍,搁在桌上。
“沈判官,咱们从民学变成县里的试点了。”
“试点就试点。牌子换了,课照讲。四个字照教。县里给名头,咱办实事。名头挂外头,实事在里头。”
方先生点头,把新牌子擦干净,挂到讲习所门口。那天晚上来了三十几个人,条凳不够坐,有人站着。方先生讲完四个字,底下人自己说。说到一半,镇上药铺的掌柜站起来,说他从前卖过假药。底下静了一息。掌柜说,听了一个月的课,把假药下架了,退了几家的钱。方先生没说话,底下人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拍了两下手,跟着拍的人多起来。掌柜站在那里,脸红了,但没坐下。
那天夜里沈微回了沈家村,坐在祠堂屋里。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法给壳,道给核。壳越硬,核越稳。壳大了,核不能散。”县里把试点给了她,壳大了。核还在四个字上。敬、勤、让、实。壳大了,核不能散。散了她就管不住。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讲习所要报册子,四个村的村学要碰头,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