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县里来人
方先生的夜学办到第二个月,县里来人了。
那天沈微正在祠堂屋里翻册子,沈元进来,递了张帖子。帖子上印着县教育科的章,说县里派了个科员来清溪河一带视察民学,明日到镇上,要见方先生,也要见沈家村的办学人。
沈微把帖子看完,搁在桌上。民学。县里管的是官学,民学不在册。但县里来看了,说明有人报了信。谁报的?方先生不会。镇上的人不会。她想了想,把帖子收好。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方先生的夜学在小学后头的空屋里,白天没人,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条凳摆得整齐,黑板上写着四个字——敬、勤、让、实。方先生不在。她在条凳上坐了一会儿,等来了那个科员。
科员姓吴,三十来岁,戴副眼镜,穿件灰夹克,看着斯文。进了屋,先看了黑板,又看了条凳,拿手摸了摸黑板上的字,转过身来。方先生跟在后面,脸色不太松快。
“沈判官,这是县教育科的吴科员。”
沈微点头。吴科员坐下来,掏出本子,开口。
“县里听说清溪河一带有人办民学,教的是做人的道理,不教识字算术。我来看看,写个报告。先问一句,这学是谁办的?”
“方先生办的。镇上夜学。沈家村、白石坳、赵家坳、柳树沟各有一个村学。教的是敬、勤、让、实四个字。不收费,不发文凭,不拘身份。大人小孩都来。”
吴科员记了几笔。
“教了多久了?”
“镇上两个月,村里三个月。”
“来的人多少?”
“镇上十几个,村里多的二十来个,少的十几个。”
吴科员搁下笔,看了看方先生。
“方老师,您是镇上退休的小学教师。县里管不着您办夜学。但有一件——您这夜学,教的内容跟县里的官学不一样。县里官学教识字算术,您这儿教做人。教材谁定的?”
方先生开口了。
“没教材。四个字,口口相传。我讲,听的人说。说完了,回去做。做了再来。没什么教材。”
吴科员把本子合上,看了沈微一眼。
“沈判官,这四个字,是谁定的?”
“我定的。方先生拿去镇上用。镇上的人听了,觉得管用。柳树沟的里正把字抄回去贴在墙上。赵家坳的孙大牛自己办了个村学,讲的也是这几个字。白石坳的里正让家里有半大小子的大人来听,听完了回去教小子。四个村,一个镇,各办各的,没串过门。但讲的是一回事。”
吴科员坐在条凳上,半天没说话。他把本子翻开,又写了几笔。
“沈判官,县里让我来视察民学。我看了,这学跟官学不一样,但管用。镇上的人晚上有个去处,村里的人听了课回去改了。我回去写报告,怎么写,得看县里的意思。但有一件——这学要是想在镇上接着办,得有个名头。没名头,县里不好管。有名头,县里能帮衬。”
“什么名头?”
“民学讲习所。不发文凭,不收钱,不占官学名额。挂个牌,镇公所备个案。往后县里有政策,能帮一把。没政策,也不碍事。”
沈微看了方先生一眼。方先生点了下头。
“那就办个讲习所。方先生当所长,我当办学人。牌子挂镇上,章刻沈家村。”
吴科员记下,站起来。
“我回去报。报下来了,牌子就能挂。”
他走了。方先生把吴科员坐过的条凳摆正,转过身来。
“沈判官,你答应得干脆。你不怕县里管?”
“管就管。民学讲习所,不发文凭,不收钱,不占官学的名额。县里管什么?管的是别出事。我这边不出事,他就不管。他要是想管,给他个名头,让他管。管完了,学照办。”
方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牌子下来了。镇公所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清溪河民学讲习所”。方先生当所长,沈微当办学人。县里给了几本书,几盒粉笔,没别的。方先生把牌子擦了擦,挂到夜学门口。那天晚上来了二十几个人,条凳不够坐,有人站着。方先生讲完四个字,底下人自己说。说到一半,镇上的粮铺掌柜站起来,说他上个月秤平了,买卖好了。底下人笑了,没恶意。方先生没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微回了沈家村,坐在祠堂屋里。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法不碍道,道不废法。法给名头,道办实事。名头是壳,实事是核。壳在,核不丢。”县里给了个名头,方先生把牌子挂上了。名头是壳,夜学是核。壳在,核不丢。往后镇上、村里,四个字接着讲,人接着改。改一点,是一点。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方先生的讲习所要报册子,四个村的村学要碰头,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