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镇上来的
村学办到第三个月,镇上来了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祠堂门口往里看。那天晚上沈微正讲到一半,石头在底下坐着,大丫在摆条凳,几个村的来了二十来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老头站在门口没进来,听完了才走。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沈微讲完了,他走进来,站在黑板跟前,看了看那三个字。敬、勤、让。看了一阵,转身跟沈微说了句话。
“你是沈判官?”
“是。”
“我姓方,镇上小学的。教了四十年书,退了。前天听人说沈家村有个判官晚上讲课,讲的是做人,不是识字。我来看看。”
沈微让他坐。老头坐下来,看着黑板上的三个字。
“你讲这三个字,讲多久了?”
“三个月。”
“来的人多少?”
“多的时候二十来个,少的时候十几个。”
方先生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打开,里头是几本书,封皮发黄了。他抽出一本,翻开。
“我教了四十年书,教的是识字、算术。教完了,学生考出去,到了镇上、县里,有的出息了,有的不回来。我退了之后,想了一件事——书教完了,人没教。字认了,理没认。你这三个月讲的三个字,比我四十年教的全。”
沈微没接话。方先生把书合上,搁回去。
“我想跟你学。你讲,我听着。听明白了,回去镇上,把小学的课改一改。识字照教,做人加进去。要是行得通,镇上几个村的小学都改。”
沈微看着他。方先生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亮。
“方先生,你是镇上小学的,教了四十年。你教出来的学生,有几个回来种地的?”
方先生沉默了一阵。
“不多。”
“镇上的小学,教的是往镇上走。我这村学,教的是留下来。你跟我学,学完了回去教,教出来的学生,还是往镇上走。留不下来。”
方先生想了一阵,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我换个问法——我能不能在镇上办个夜学?跟你的村学一样,晚上开,教大人。镇上的人,晚上没事,也来听。我不教他们往镇上走,教他们怎么在镇上活。”
沈微把黑板上的字擦了,重新写了一行。
“哪四个?”
“敬、勤、让。加一个——实。镇上的人,做买卖的多,虚的也多。实,就是不骗人,不掺假,不欠账。欠了账,阴司册子上记着。”
方先生把那四个字抄在本子上,一笔一划。抄完了,收进布包里,站起来。
“沈判官,我回镇上办。办成了,来找你报个信。”
方先生走了。第二天他回了镇上,把小学后面的空屋腾出来,摆了十来张条凳,搁了块木板。夜学开了。头一天晚上,来了三个人。方先生照样讲,讲完了让人自己说。说了三天,来了七个。半个月,来了十几个。镇上的人,晚上没事,往小学后头走。
一个月后,方先生来找沈微,带了本册子。册子上记着镇上夜学的事——谁来听了,听了什么,回去做了什么。有个开粮铺的,原先缺斤少两,听了课之后,秤平了。有个跑运输的,原先在路上使坏,听了课之后,不使了。有个婆娘,原先跟婆婆吵了三年,听了课之后,不吵了。方先生把册子递给沈微。
“沈判官,四个字,管用。”
沈微把册子翻了翻,搁下。
“方先生,你这夜学,往后怎么办?”
“办下去。我退了,闲着也是闲着。教一天是一天,来一个人是一个。不图钱,不图名。就图镇上的人晚上有个去处,听了课,回去日子好过点。”
沈微把册子收好。
“方先生,你这夜学,往后缺什么,来找我。书钱我出,板凳我出。你只管讲。”
方先生点了点头,走了。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册子搁在桌上。镇上的夜学,方先生办的,跟她的村学不一样。她的村学教的是留下来的,方先生的夜学教的是在镇上活的。一个守根,一个稳镇。两条路,一个底。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道不是一个人的道。一个人讲,一群人听,听的人再讲,才是道。”她今天没做什么,就是把四个字给了方先生。方先生拿去镇上,讲了一个月,十几个人听了,回去改了。改完了,册子送回来。她看着册子,觉得这事比她自己讲一百遍都管用。
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村学要接着开,方先生的夜学要盯着,四个村的里正要碰头。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