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外村来人
村学开了两个月,名声传出了沈家村。
头一个来的是白石坳的里正赵老栓。他倒不是来听课的,是来问事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祠堂门口,没进去,等沈微讲完了,人才走进去。
“沈判官,白石坳那边,有几个半大小子,跟石头从前一个样。偷鸡摸狗,大人管不住。我想问问,你这学,收不收外村的?”
沈微把黑板擦了,回过头来。
“收。但不收半大小子。”
赵老栓愣了。
“不收半大小子,那收谁?”
“收大人。让大人来学,学完了回去教小子。小子不听大人的,听先生的。先生是谁?先生是大人自己。”
赵老栓想了想,点了头。第二天白石坳来了三个大人,都是家里有半大小子的。沈微照样讲一刻钟,讲完了让人自己说。白石坳来的一个汉子站起来,说他儿子偷了邻家的鸡,他打了三回,不管用。沈微问他,你打过之后,跟他说过为什么不能偷吗?汉子摇头。沈微说,那明天带他来,我跟他讲。
第二天白石坳的汉子把儿子带来了。十三四岁,瘦,缩着脖子。沈微没训他,把他领到黑板跟前,让他认那三个字。敬、勤、让。认完了,让他坐下听。那天讲的是勤。沈微说,手闲了人就懒,懒了就想偷。你手上有活,心里就踏实。那个半大小子听完,没说话。散的时候,沈微让他明天跟石头去赵老栓地里刨土。他去了。
后来赵老栓跟沈微说,那小子在石头的工地上干了半个月,手上起了泡,没跑。再后来就不偷了。
消息传开,赵家坳也来人了。孙大牛亲自来的,带了两个后生。他倒干脆,坐下就说。
“沈判官,赵家坳也想办个学。你这边怎么弄的,我照搬。”
“照搬搬不了。你的村学,得你的里正来教。教的不是书,是你村里的事。赵家坳跟白石坳争过水,跟柳树沟争过地。你把这些事摆出来,让村里人自己说。说完了,你点一句。点得准,人就服。”
孙大牛挠了挠头。
“我不会点。”
“会种地就会点。你种地的时候,哪块地该浇水,哪块该施肥,你心里有数。村里的事也一样。哪个人不规矩,哪家跟哪家有疙瘩,你心里有数。有数的事,说清楚就行。”
孙大牛回去试了。头几天没人来,他就自己坐在院里说。说了三天,来了两个人。又说了三天,来了五个。半个月下来,赵家坳的村学也开起来了。孙大牛不识字,但会说话。他把赵家坳跟白石坳争水的旧事摆出来讲,讲完了问大伙儿,争了几年,争出什么了?底下人不说话。他说,渠通了,水按亩分,两家都浇上了。争的时候两家都穷,让的时候两家都富。底下人点了头。
柳树沟的李里正听说了,也来找沈微。他没办村学,但把沈微讲的三字抄回去,贴在自家院墙上。谁家闹矛盾,他就指着墙上说事。管不管用不知道,但柳树沟那年秋天,偷鸡摸狗的事比往年少了一半。
四个村的里正碰头的时候,孙大牛说了句。
“沈判官的法子,比镇上派来的先生管用。先生教的是字,沈判官教的是做人。”
沈微没接话。她坐在那儿,听三个里正说各自的村学。白石坳的学了敬地,赵家坳的学了让水,柳树沟的学了勤手。三个村,三样,但根上是一回事。她没逼他们学一样的,让他们自己挑。挑出来的,就是他们自己的。自己的东西,才守得住。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道无定法,因人而异。一人一道,一道一法。”她今天没做什么,就是让三个里正自己回去办了。办得不一样,但都在往同一条路上走。这条路不是她修的,是他们自己踩出来的。踩出来了,就走得稳。走得稳,就不用她天天盯着。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沈家村的村学要接着开,白石坳的村学要去看,赵家坳的村学要帮孙大牛理一理。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