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村学
沈微办村学的事，是秋天定下来的。
村小翻修过，屋还在，老师是县里分来的，教算术和识字。沈微没动那间，她在祠堂旁边腾了间空屋，摆了十来张条凳，搁了块木板当黑板。不挂名，不收钱，不发文凭。每天晚上开一个时辰，来的人不限，大人小孩都行。教什么？教做人。
头一天晚上，来了五个人。石头，石头奶奶，刘氏家的大闺女，赵老栓的孙子，还有一个是沈大牛。沈大牛是来看热闹的，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沈微站到黑板前，拿粉笔写了三个字。
“敬。勤。让。”
她指着“敬”字。
“敬地。地养人，人不能亏地。种地不除草，地就瘦。上肥不上心，粮就薄。敬地的人，地敬他。”
她指着“勤”字。
“勤手。手闲了，人就懒。懒了，偷鸡摸狗的事就来了。手上有活，心里就踏实。”
她指着“让”字。
“让路。跟人争，争一时。让一步，得一世。赵家坳跟白石坳争了几年，争出什么了？退了一垄，两家都安稳了。让，不是怂。让，是算大账。”
她讲了一刻钟，讲完了，让底下人自己说。石头先说。他站起来，讲了上个月在地里刨土的事，说刨到一块石头，他想扔了，赵老栓让他搁在地头，垒成埂。埂垒好了，水不冲了。他说，敬地，就是连石头都别乱扔。底下人笑了，但没恶意。沈微没笑，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刘氏家的大闺女，十二岁，叫大丫。她站起来，说她娘种地，她在家带弟弟。弟弟哭，她想打，后来没打，抱着哄。哄睡了，她娘回来夸她。她说，让，就是让着弟弟。沈微点头，没说话。
沈大牛坐在最后一排，没站起来。但走的时候，他跟沈微说了句。
“沈判官，我上回退了地，心里不痛快。今天听你讲让，想通了。退的那一垄，换了个安稳。值。”
沈微没接话。沈大牛走了。石头留下来，把黑板上的字擦了，条凳摆齐。沈微看着他干活，没帮忙。石头擦完了，站在黑板跟前，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沈判官，我能不能每天来？”
“能。来了就学，不来不罚。”
石头点头，走了。沈微把灯熄了，回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白石坳来了个魂。她把卷宗合上，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白石坳的，赵老五的爹。死了三天，魂刚到。她审了一遍，没病没灾的，魂清的。判了入轮回。赵老五的爹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我孙子在你那学里。回来跟我说，敬地。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跟他说过这个。你说了，他记了。”
沈微没接话。赵老五的爹过了桥，魂散了。她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赵老五的爹，白石坳人，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村学开了半个月，来的人多了。从五个人到十几个，大人小孩都有。沈微每天晚上讲一刻钟，剩下的时辰让人自己说。说的都是地里的事、家里的事、村里的事。说完了，她点一句。点得准，点得稳。慢慢的，村里人晚上没事就往祠堂这边走。条凳不够坐，有人自己带板凳。
那天晚上她讲完了，出了祠堂，站在院里。石头在里头擦黑板，大丫在摆条凳。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沈元从院门口过，见她站着，说了句。
“沈判官，这学办得好。村里人晚上不赌了，不吵了，都来听你说。”
沈微没接话。她看着祠堂屋里那盏灯，灯底下是石头擦黑板的背影。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法管人，道管心。人心正了，法就闲了。”她今天讲了敬、勤、让，讲了半个月。石头从偷鸡摸狗到天天来擦黑板。沈大牛从心里不痛快到说“值”。赵老五的爹入轮回之前，记着孙子学了敬地。
这就是道。不硬灌，不逼，讲一点，做一点，人自己就变了。变了，就不翻旧账了。不翻了，权就稳了。权稳了，地就稳了。地稳了，道就成了。
她转身回了屋，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村学要接着开，阴司的魂要审，石头要学种地，大丫要带弟弟。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