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半大小子
沈家村有个半大小子,叫沈石头,十三岁,爹娘没了,跟着奶奶过。奶奶六十多了,管不住他。石头不上学,不种地,整天在村里晃,偷鸡摸狗,今天摸东家一个蛋,明天拔西家一垄菜。村里人碍着沈判官的面子,没怎么管。但奶奶急,找上沈微了。
那天沈微从阴司回来,石头奶奶坐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见了她就跪下了。沈微把她扶起来,让进屋里。
“沈判官,你管管石头。我管不住了。”
沈微倒了茶,问了几句。石头奶奶一五一十说了,说着说着抹眼泪。沈微听完,把茶搁下。
“石头人呢?”
“在河边摸鱼。”
沈微出了祠堂,往河边走。石头蹲在河边,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条小鱼,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想跑。她没喊,站住了。石头跑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她。
“你跑什么?”
石头不说话。
“你奶奶找我了。”
石头低着头,攥着鱼。
“跟我走。”
“去哪?”
“阴司。”
石头愣了一下。沈微转身走了,石头犹豫了一息,跟上了。两个人进了祠堂,从井壁的门进了阴司。石头第一次进阴司,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沈微带他过了桥,到了第三殿。殿里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翻出一本,摆在石头面前。
“翻开看。”
石头翻开。册子上记着沈家村几十年的魂。哪年哪月谁死了,怎么死的,魂去了哪。石头一页一页翻,翻到一页,停住了。上面记着他爹的名字。他爹,沈老三,十二年前死的。病死。魂入轮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遗一子,名石头,年一岁。”
石头攥着册子,没说话。沈微开口了。
“你爹的魂过我娘的手。我娘判的。你爹入轮回之前,跟我娘说,儿子还小,帮着看着点。我娘记了。我娘死了以后,这本册子到了我手里。我一直记着你。”
石头把册子合上。沈微站起来,带他出了第三殿,过了桥,站在桥头。桥下的黑水流着,无声无息。沈微指着桥那头。
“桥那头是轮回。人死了,魂过桥,下一世是猪是狗是人,看这辈子做的事。你爹这辈子种地,老实,入轮回。你奶奶这辈子养你,吃苦,入了轮回也是好人家。你呢?你偷鸡摸狗,拔人家的菜,占人家的蛋。你死了,魂过桥,判官翻开册子一看——沈石头,偷鸡摸狗,不敬地,不敬人。下辈子做什么,你自己想。”
石头站在桥头,没动。沈微也没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石头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出了阴司,回了祠堂。沈微坐下来。
“从明天起,你跟赵老栓学种地。工钱我出。学一年,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石头点了头,走了。第二天他去了赵家坳,找赵老栓。赵老栓把他领到地里,教他刨地。石头刨了一天,手上起了泡,没吭声。第三天又去了。第四天也去了。一个月下来,石头不偷了,不晃了,天天在地里。赵老栓跟沈微说,这娃不笨,就是没人管。
沈微没说什么。她让石头每天晚上来祠堂,跟着她认字。册子上的字,桥上的字,碑上的字。石头认了半年,能读能写了。字写得歪,但认真。沈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沈石头,沈家村人,父亡,随祖母。今从赵老栓学种地,日勤。记完了,把册子搁下。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想起她娘册子里的一句话——“法管生前,道管身后。生前的事,规矩定。身后的事,人心定。”她今天带石头走了一趟阴司,不是为了吓他,是为了让他自己看见。看见爹的魂,看见桥,看见册子。看见了,他自己就想改了。这就是道。不硬灌,不逼,让他自己认。
她闭上眼,歇了歇。石头在地里刨土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三岁,瘦,手上起泡了不吭声。跟她当年在井底一样。她睁开眼,把册子收好,躺下来。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明天还有事。石头要接着学,赵老栓的苜蓿要割,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