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房
栖霞宗一房的人,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沈微从阴司回来,祠堂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件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包袱,看着像个跑腿的。见了她,拱了拱手。
“沈判官。一房管事让我来送样东西。”
沈微把他让进屋里。年轻人把包袱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摞册子,旧的,封皮发黄。她翻开看。是栖霞宗一房的庶务账,几十年的。宗门的地契、山契、租子、买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房管事说,六房折了五房,一房不沾阴司的事。但一房手里有宗门的地契和山契。这些东西,沈判官用得着。”
沈微把册子翻了几页。栖霞宗的地,除了宗门本身占的,周边还有几百亩田产,租给山下几个村种。这些田产的契书,全在一房手里。一房掌庶务,管的就是这些。
“一房管事想换什么?”
“不换什么。一房管事说,沈判官把五房都收了,一房留着这些地契也没用。宗门的地,往后归谁种,归谁收租,一房说了不算了。不如送给沈判官,做个顺水人情。往后沈判官管这些地,一房只管宗门的日常,不掺和。”
沈微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
“一房管事还说什么?”
“他说,沈判官要是收了,往后栖霞宗跟阴司的事,一房不插嘴。要是没收,一房留着地契,也没人能抢。但沈判官想想,这些地在山下,租给沈家村、白石坳、赵家坳的人种。地契在一房手里,租子是别人收的。沈判官要是拿了地契,往后这些地的租子,归沈判官分。”
年轻人说完,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沈微把册子翻开,一张一张看。栖霞宗的山下田产,一共三百来亩,分散在栖霞山南麓和东麓。租给六个村种,六个村里头,有三个村是她手里有地的。白石坳、赵家坳、柳树沟。另外三个村,不在她管辖地界里,但地挨着。
她把册子收好,第二天进了阴司,把事跟陆判官说了。陆判官把册子翻了翻,搁下。
“一房管事聪明。他知道六房折了五房,一房翻不了浪。不如把东西交出来,换个安稳。这些地契你收了,一房在宗门里没实权了,但人还在。你拿了地契,六个村的租子归你分。六个村里头三个是你管着的,另外三个,你拿了地契,也够得着了。”
“我拿了地契,一房那边会不会反悔?”
“不会。一房掌庶务,手里就这点东西。交了,换你不动他。他不交,你早晚也能从别的路子拿到。他自己交,落个好。”
沈微把册子收好。当天下午,她让沈元把白石坳、赵家坳、柳树沟的里正叫来,把地契的事说了。三个里正看了册子,都点了头。一房把地契交出来,租子归沈微分。三个村的地,往后租子交给她,她再往下分。地还是村里的,种的人不变,租子变了收的人。
三个里正散了之后,沈微把册子收进匣子里。三百亩地,六个村,租子一年下来不少。她拿一半,剩下的按亩分给村里的里正,里正再分给各家。她不白拿,管着地,管着租,管着纠纷。谁家租子交不上,她宽限。谁家占了别人的地,她拿册子断。地连着人,人连着权。三百亩地,六个村,她的根从四个村扎到了六个。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匣子搁在桌上。匣子里搁着八张空客牌,一摞地契,几本账。她翻开账本,把她娘的名字找着了。账上记着一笔——“沈十三,名下田五亩,归三房。”她拿笔把这一笔划了,在旁边添上——“沈微,名下田十八亩,四村。”划完了,把账本搁回去。
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躺下来,闭上眼。睡了。梦里她站在一片田埂上,田里种着麦子、豆子、苜蓿。远处有人在浇地,水从渠里流过来,清亮亮的。她娘站在田埂那头,看着她。她走过去,她娘伸手搭在她肩上。暖的。她娘说,微儿,地还在。她低头看,田埂上搁着一把锄头,木柄磨得光滑,跟她小时候在院墙根下看到的那把一样。她拿起来掂了掂,重的。她娘笑了。她睁开眼。天亮了。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