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渠
渠的事,县里批得快。
方科员把沈微说的三段改了,报上去,半个月就下来了。县里出钱,镇上出料,四个村出人。动工那天,方科员来了,四个村的里正都到了。沈微没去,在祠堂屋里坐着。她不凑那个热闹,但渠往哪走,她心里有数。
动工第三天,白石坳那段出了岔子。
白石坳山根底下的碎石层比想的厚。工人挖下去三尺,底下还是石头。挖不动了,工头来找方科员。方科员把沈微请去了。她蹲在渠边,把合牌贴在地上,阴气渗进去,走了一遍。碎石层往下三丈,硬挖挖不动,得绕。绕的话,得多占白石坳两亩地。那两亩是赵老栓的堂弟赵老五家的。赵老五不愿意。
沈微把赵老五叫来。赵老五四十来岁,瘦,蹲在渠边不说话。她蹲在他旁边。
“你这块地,种的是苞谷。一年收多少?”
“两石。好年景三石。”
“渠绕过去,占你两亩。占的地,县里赔。赔的钱,够你买两年的粮。渠修好了,你家剩下的地能浇上水,产量翻一番。你亏不亏?”
赵老五蹲着,抠地上的土。抠了一阵。
“赔多少?”
沈微把县里的赔法说了。赵老五算了算,点了头。第二天渠改了道,绕了那两亩地。挖了五天,通了。
赵家坳那段,土松,得夯。沈微天天去,蹲在渠边看。工人夯土,她拿合牌贴上去,阴气渗进去,走一遍。哪块夯得不实,她指出来。工头听她的。夯了七天,那段渠底硬了,水冲不垮。
柳树沟那段,官道边上得埋管子。管子从镇上买来的,陶的,一截一截接。沈微蹲在沟边看工人接管子,接完了,灌水试。试了三遍,没漏。
渠修了二十天,通了。
通水那天,四个村的人都来了。方科员开了闸,水从清溪河上游引下来,沿着渠走,过白石坳,过赵家坳,穿柳树沟,到镇上。水清亮亮的,流得不急,但稳。四个村的人站在渠边看,有人笑,有人拍手。赵老栓蹲在渠边,拿手捧了一捧水,喝了。孙大牛站在赵家坳那头,冲沈微喊了一声。
“沈判官,水来了!”
沈微站在渠边,看着水从脚下流过。她没笑,也没拍手。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的,清的。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
渠通了,四个村的地都能浇上水。她手里那十几亩地,原先靠天吃饭的,如今靠渠。赵家坳那片沙壤地,种麦子,能浇上水,产量翻番。柳树沟那片硬地,种豆子,能浇上水,养地养得快。白石坳那片苜蓿,能浇上水,长得更旺。地肥了,租户稳了,租子顺了。
她回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白石坳来了个魂,赵老五的。她把卷宗合上,去了桥头。赵老五站在桥头,看着她。
“沈判官,我那块地被渠占了。我认。但我死了,我婆娘不会种地,你帮着看着点。”
赵老五死了。渠通那天,他喝多了酒,夜里回去,栽进渠里,没起来。魂是清的,没阴气。她判了入轮回。赵老五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渠是你修的。我死在你修的渠里。我不怪你。”
沈微没接话。赵老五过了桥,魂散了。她回了第三殿,把卷宗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赵老五,白石坳人,渠通之日溺亡,入轮回。记完了,她把册子搁下,靠着椅背歇了歇。
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渠通了,四个村的水通了,地肥了,人聚了。她手里有地,有阴司的位子,有四个村的议事。渠一开,水一流,根扎得更深了。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白石坳的苜蓿要割头茬,赵家坳的麦子要追肥,柳树沟的豆子要除草。三个村的议事要开,阴司的魂要审。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