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荒地
开春以后,荒地的事动起来了。
三个村拢出来的荒地,不算多,加起来三十来亩。白石坳那边山根底下有一片,赵家坳靠河有一片,柳树沟官道边上有一片。都是原先没人要的,草长得比人高,石头多,地瘦。沈微把合牌贴在地上,阴气渗进去,走了一遍。土底下有什么,她摸清了。白石坳那片底下是碎石,得清。赵家坳那片靠河,土是沙壤,种麦子好。柳树沟那片硬,种豆子能养地。
她没急着种。先让三个村的人把草割了,石头捡了。白石坳出了十个人,赵家坳出了八个,柳树沟出了六个。沈大牛带人去的白石坳,赵老栓带人去的赵家坳,李里正自己带的柳树沟。干了七天,三片荒地清了。石头垒成埂,草烧成灰,灰撒回地里。她出了种子钱,买了麦种和豆种。赵家坳种麦子,柳树沟种豆子,白石坳先养一年,种苜蓿。
播种那天,她去了赵家坳。赵老栓在地头等着,见她来了,递了把种子。她蹲下来,拿手刨了个浅坑,把种子撒进去,覆上土。赵老栓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撒完了一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叔,这地交给你管。工钱按天算,收了对半分。”
赵老栓点头。他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
“沈判官,这土比去年肥了。你去年退了那一垄,地界清了,水也顺了。今年要是雨水好,收成差不了。”
沈微没接话。她站在地头,看着赵老栓撒种。日头照在坡上,暖烘烘的。远处柳树沟那片地里,李里正带着人也在撒种。白石坳那边,沈大牛带着人割苜蓿草。三个村,三片地,同一天下的种。
她回了沈家村,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审。审到一半,阴差进来报,说白石坳来了个魂,在桥头等着。她把卷宗合上,去了桥头。桥头站着个老汉,六十来岁,白石坳的,她认得。赵老栓的堂兄,赵老六。死了三天了,魂刚到。
她把赵老六的魂带回第三殿,审了一遍。没病没灾的,夜里睡着没的。魂是清的,没阴气。她判了入轮回。赵老六过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我那三亩地,我儿子种着。你帮着看着点,别让人占了。”
“知道。”
赵老六过了桥,魂散了。沈微把卷宗合上,回了阳间。第二天她去了白石坳,把赵老六的儿子叫来。地界重新理了一遍,阴司册子上改了名。赵老六的儿子磕了个头,没多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四个村的地图摊开。白石坳三片,赵家坳两片,柳树沟三片,沈家村五片。十三片地,散在四个村。她把地图看了很久。地不连片,但都在她手里。租出去的收租,合伙种的对半分。一年下来,够她养人,够她买地,够她往下走。
她正看着,沈元推门进来。手里拿了张纸。
“镇上来的。县里要修一条渠,从清溪河引水,过四个村,到镇上。占的地不多,但得各村出人。县里让各村派个代表,去镇上议事。四个村的里正说,让你去。”
沈微把纸接过来看。县里修渠,过四个村。占的地是各村的公地,不是她手里的地。但渠修好了,四个村的地都能浇上水。她的地也在里头。她想了想。
“我去。”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县里来的是个水利科的人,姓方,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四个村的里正都到了。方科员把图纸摊开,渠从清溪河上游引水,走白石坳,过赵家坳,穿柳树沟,到镇上。占的地不多,但得各家各户签字。签完了,县里出钱出工,村里出人。修好了,四个村的地都受益。
沈微把图纸看了一遍。渠走的是白石坳山根,那片地底下有碎石。她把合牌搁在桌上,阴气渗出来,拓了拓地底下的情况。方科员看不见阴气,但见她拿手在图上比划,问了一句。
“沈判官,你看这渠走得通吗?”
“白石坳山根底下有碎石层。走那段得加石砌,不然渗水。赵家坳靠河那段,土松,得夯。柳树沟官道边上得埋管子,不能明渠。这三段改了,其余照原图走。”
方科员把她说的一一记下。四个里正也点头。方科员把图纸收好。
“那就按沈判官说的改。改好了报县里,批下来就动工。”
散了会,沈微出了镇公所。孙大牛跟出来,走在她旁边。
“沈判官,你连渠底下有石头都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摸出来的。”
孙大牛没听懂,但没再问。两个人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沈微往沈家村走,孙大牛往赵家坳走。分开的时候,孙大牛说了句。
“渠修好了,四个村的地都受益。你手里那些地,也受益。”
沈微没接话。她走在路上,把渠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渠从白石坳到赵家坳到柳树沟到镇上。四个村连成一条线。渠修好了,水通了,地肥了,人聚了。她手里有地,有阴司的位子,有四个村的议事。渠一通,四个村的人更离不开她。权不大,但根扎得更深了。
她回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翻开一本,审。审完了,靠着椅背歇了歇。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明天还有事。渠要等县里批,地要等开春种,魂要审,人要拢。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