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议事
头一回三村议事，定在柳树沟。
柳树沟在官道边上，居中，三个村的人来都方便。里正姓李，五十来岁，种着几亩地，兼着村里的郎中。他把议事的地方搁在自家院里，摆了几张条凳，烧了壶粗茶。沈微到的时候，白石坳的里正赵老栓和赵家坳的里正孙大牛已经坐着了。赵老栓是种地的，话少。孙大牛比赵老栓年轻些，四十来岁，爱说话。
三个人见了她，站起来让座。她坐了，端着茶没喝。
“什么事，说吧。”
孙大牛先开口。
“赵家坳往南那片坡地，跟白石坳搭界。地界不清，种过界了。两家吵了几年，镇上判过一回，判完了谁也不服。想请你拿阴司册子来看看。”
沈微把合牌搁在桌上，阴气渗出来，把赵家坳和白石坳的地界图拓在桌面上。图是旧图，六十年前的。她指着图上的界线。
“这条沟，六十年前改河道冲出来的。冲掉的那一垄，原本是白石坳的。后来赵家坳的人趁乱占了，一直种到现在。册子上记着，没改。你们两家，谁占过界，谁心里清楚。”
孙大牛和赵老栓对看了一眼。孙大牛搓了搓手。
“那按册子上的来？”
“按册子来。赵家坳退一垄，白石坳的地归白石坳。退完了，我在阴司册子上改一笔，往后谁再争，翻册子看。”
孙大牛点了点头。赵老栓也点了头。沈微把合牌收回来，把图收了。第一桩事，定了。
第二桩，是柳树沟李里正提的。柳树沟在官道边上，来往的人多，村里丢过几回东西。不是大事，但烦人。李里正说，想三个村搭个伙，夜里轮流巡路，从柳树沟到赵家坳，到白石坳，到沈家村，一条线。每家出人，轮着来。
沈微听完，想了想。
“巡路可以。但人不能白出。谁家出了人，阴司册子上记一笔。往后这家有难处，我帮。出人不出力的，册子上也记，往后有事，我不认。”
三个人都点了头。沈微把这事记下。第二桩，也定了。
第三桩，是她自己提的。她把手里的地契摊开，十几张，摆在桌上。
“我手里有十几亩地，四个村都有。租户种着，租子公道。但这地是散的，东一块西一块，不好管。我想跟你们商量，把三个村没人种的荒地拢一拢，我出种子和工钱，村里出人，种出来的粮对半分。三个村各出各的地，各出各的人，我统一种，统一收，统一卖。卖完了按地分钱。”
三个人听了，都没说话。孙大牛先反应过来。
“你出种子和工钱？亏了算谁的？”
“亏了算我的。赚了按地分。你们不用出钱，出地出人就行。”
赵老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图什么？”
“我图地连着。地连着，人就连着。人连着，往后有事好办。”
赵老栓想了想，点了头。孙大牛和李里正也点了。沈微把地契收好，把合牌搁在桌上。
“那就这么定。明天开始，荒地量一遍，入册。入完了，开春就种。”
三桩事办完，天已经黑了。李里正留饭，她没吃，出了柳树沟，往沈家村走。孙大牛跟出来，走在旁边。
“沈判官，你今天办了三桩事。地界清了，巡路定了，荒地拢了。三桩事，你都在。往后这三个村，你说话管用。”
沈微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孙大牛往赵家坳走，她往沈家村走。分开的时候，孙大牛说了句。
“我从前占过白石坳的地。退了之后，心里不痛快。今天看你办事，公道。往后我服你。”
沈微点了点头，走了。回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她坐下来，翻开一本，审。审完了，靠着椅背歇了歇。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把今天的三桩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地界清了，巡路定了，荒地拢了。三桩事办完，三个村的人认了她。认了人，就认了权。权不大，但稳。
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荒地要量，册子要入，开春要种。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四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