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收账
大房的事完了之后，沈微把三个匣子里的东西清了一遍。
牌子归阴司，方子归册，魂归牌。四十七个魂，册子上记着的，她一个一个查。查了半个月，找回来九个。九个魂里，三个在客牌里封着，六个在药谷的炉子边上散着，她一个一个收拢，入了轮回。剩下三十八个，魂没了，散干净了，找不回来。她把三十八个名字抄了一份，搁在第三殿的案桌上，逢年过节上一炷香。不写祭文，不念经，就搁着。
药谷封了，大房老祖禁了足。三个点的铺子关了，吴掌柜的宅子空了，李掌柜的药铺上了封条。县里镇上的人，原先买黑丸子的，断了货，有的来问，有的不问。来问的，沈微让阴差回一句“药谷停了，买不着了”。不问的，自己找别的路去了。
药路断了，地路接着走。
她手里那十几亩地，四个村子，租户都稳了。周老八的婆娘刘氏，男人没了，带着俩孩子种着三亩地，租子交得利索。赵老栓种着五亩，把沟边的地界理清了，苞谷长得比去年好。沈老三婆娘生了儿子之后，又租了一亩，两口子忙不过来，请了短工。沈微没涨租，沈老三逢人就说沈判官的好。
地稳了，人稳了，权也稳了。她手里有阴司的位子，有四个村子的地，有沈家族里的说话份量。三样东西搭在一起，她办事就顺了。白石坳的周老八死后，村里有人想占刘氏的地，沈微去了一趟，那人退了。赵家坳的赵老栓跟邻村争水，她拿阴司册子上的旧图一摆，争完了。柳树沟有户人家兄弟分家，请她去当中人，她去了，分得公道，两家都认。
她办的都是小事，但小事办多了，人就聚过来了。白石坳、赵家坳、柳树沟三个村，原先各自为政，有事找镇上，镇上不管就拖着。如今有事来找她，她能办的办，不能办的给指条路。三个村的人，慢慢认了她的名。认了名，就认了权。她管阴司的事，但阴司的事连着阳间。谁家死了人，魂过她的手，她顺带把这家人的底摸一遍。谁家欠了谁的，谁家占了谁的，她全记着。记着不一定要用，但用的时候，一拿一个准。
那天沈元来找她，手里拿着封信。
“白石坳、赵家坳、柳树沟三个村的里正，联名写了封信。说想请你当三村的议事。有事议事，无事各过。但三个村的事，你有一票。”
沈微把信接过来看。三个村的里正，联名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清楚——三个村愿意认她这个议事。议事不是官，没俸禄，但有说话的份量。三个村的事，她坐那儿听，听了能说，说了能算。
她把信搁下。
“沈元，你怎么看？”
“好事。三个村拢过来，沈家村的根就粗了。往后办事，不光沈家村，三个村的人都能用。”
“那沈家村的人怎么看？”
“沈大牛退了地之后，老实了。别的旁支，见你办了赵家坳的事，心里有数。没人反对。”
沈微把信收好。第二天她去了白石坳，三个村的里正碰了个头。没摆酒，没写文书，就坐着说了半个时辰。她说三件事——地界不清的，她拿阴司册子来理。死人审魂的，她照旧审。村里有难处的，来找她，能帮的帮。三个里正都点了头。散的时候，白石坳的里正说了句。
“沈判官，往后三个村的事，你说了算。”
“不算。你们的事，你们定。我不在村里住，不种你们的地，不管你们的账。你们有事找我，我在。”
三个里正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沈微出了白石坳，往沈家村走。日头偏西了，照得路白晃晃的。她走在路上，把三个村的地图在心里过了一遍。白石坳三面环山，赵家坳靠河，柳树沟在官道边上。三个村连起来，围着沈家村。她手里有地，有阴司的位子，有沈家村的根。三个村认了她，她的根就从沈家村扎到了四个村。四个村的阴事归她审，四个村的阳事她说了能算。权不大，但稳。
她回了祠堂，进了阴司。第三殿案桌上搁着一摞卷宗，都是沈家村的魂。她坐下来，翻开一本，审。审完了，靠着椅背歇了歇。外头阴司的灯亮着，桥下的黑水流着，无声无息。她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闭上眼，歇了歇。明天还有事。四个村的地要巡，阴司的案子要审，三个里正的头一回议事要去。一样一样来，不急。
（第四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