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从正厅出来,没直接回东厢房。
她让春杏去把霍福叫到后花园的凉亭里等着,自己沿着回廊慢慢走了一圈,把整座霍府的格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院三进,正厅居中,左厢住着霍振山和霍老夫人,右厢空着——原本该是顾九霄的书房和卧房,如今他瘫在床上,那间书房早已落了灰。后院分东西两路,东路住着柳姨娘和霍景行,西路是几间杂院和库房。厨房在正院后头单独一个小院,连着柴房和冰窖。
粗粗一看,这府里的水深得很。各路下人分属不同主子,厨房的厨娘是柳姨娘的人,扫洒的婆子有一半是霍老夫人的旧部,前院跑腿的小厮又归霍振山管。真正能听她这个大少奶奶调遣的,除了春杏,一个都没有。
难怪柳姨娘敢在敬茶的时候拿捏她。
沈惊鸿心里有数了。
凉亭里,霍福已经候着了。这老管家六十出头,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不糊涂。见沈惊鸿过来,他躬身行了个礼。
"大少奶奶。"
"霍伯,坐吧。"沈惊鸿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婆婆让我跟你对接厨房和月例的事,今天就开始。"
霍福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大少奶奶想从哪儿入手?"
"账本先拿来我看看。三个月以内的就行,不用翻太久。"
霍福面露难色:"这个……账本在姨娘那儿管着,老奴得去跟姨娘讨。"
"不用讨。"沈惊鸿看着他,"你去跟她说,大少奶奶要查账,婆婆点头了的。她要是问,让她来找我。"
霍福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沈惊鸿也不逼他,转了个话题:"府里下人多少口子?"
"回大少奶奶,连粗使带管事,一共四十七口。"
"月钱怎么发的?"
"每月初一发,由姨娘那边拨银子,老奴经手分发。"
"上个月有没发的吗?"
霍福犹豫了一下:"……厨房的刘婆子,上个月月钱扣了一半。说是她烧的菜老爷不满意。"
沈惊鸿冷笑了一声。烧菜不满意扣月钱?这借口她前世在御膳房听了八百遍了,说白了就是柳姨娘想扣就扣,谁也管不着。
"行,账本的事你今天去办。另外,帮我办两件事。"
"大少奶奶请吩咐。"
"第一,把府里所有下人的花名册和分工列一份清单给我,今晚之前送到东厢房。"
霍福点头:"这个老奴有现成的。"
"第二,"沈惊鸿顿了顿,"东厢房那边伺候大少爷的人,叫什么?"
"回大少奶奶,一个叫翠缕的丫鬟,一个叫孙三的护工,还有个值夜的小厮叫来福。"
"翠缕跟了多久?"
"三年了。大少爷出事那会儿就在。"
沈惊鸿点点头。三年,不短了。这个人得见一见。
"让他们今晚都到东厢房候着,我有话问。"
霍福应了,起身要走,又被沈惊鸿叫住。
"霍伯。"
老管家回头。
"府里的事,你见得比我多。往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只管告诉我。我不会亏待知情的人。"
霍福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老奴知道了。"
……
下午申时,账本没送来。
沈惊鸿也不急,坐在东厢房里翻春杏从自己屋里翻出来的几件旧衣裳,挑了件料子最软的改了改,打算晚上给顾九霄换上。
正缝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春杏掀帘进来:"小姐,翠缕来了。"
沈惊鸿放下针线。
"让她进来。"
翠缕进来了。这丫鬟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低着头,手脚并拢站着,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奴婢翠缕,给大少奶奶请安。"
"起来吧。"沈惊鸿打量了她一眼,"伺候大少爷几年了?"
"回大少奶奶,三年零四个月。"
"大少爷一天的饮食起居,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翠缕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新少奶奶第一天就要查这个。但她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开口:
"大少爷每日卯时翻身——是奴婢帮他翻的。辰时用一次药,药是厨房煎的,由奴婢喂。巳时擦身,午时喂一次流食,申时再擦一次,戌时换药,亥时就寝。夜里值夜的来福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身。"
"药谁煎的?"
"厨房张妈。"
"什么方子?"
翠缕摇头:"奴婢不知道,张妈只说按方子煎,不让人看。"
沈惊鸿眼神一沉。不让人看方子?
"大少爷身上,除了腰伤,还有别的地方不好吗?"
翠缕犹豫了一下:"……后背有一片淤青,奴婢问过孙三,他说是长期卧床压的。但奴婢瞧着不像,那颜色太深了,不像是压疮。"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
沈惊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长期卧床的淤青和被打出来的淤青,她前世验过无数回尸首,一眼就能分辨。翠缕说颜色太深——那就不是压疮。
"还有别的吗?"
翠缕咬了咬嘴唇:"大少爷的指甲……有时候会被剪得很短,短到渗血。奴婢问孙三,他说是大少爷自己抓的。但大少爷手指头根本动不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惊鸿缓缓站起来。
"翠缕。"
"奴婢在。"
"从今天起,大少爷的饮食、用药、擦身,全由你经手,不许假手他人。孙三要是动手碰大少爷,你立刻来告诉我。听清楚了吗?"
翠缕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听清楚了,大少奶奶。"
"去吧。"
翠缕退了出去。
春杏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姐,她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没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半晌才开口:
"春杏,去厨房看看,今天的药煎好了没有。煎好了端回来,我亲自看看什么方子。"
"是。"
……
傍晚,霍福来了,手里捧着账本。
但不是柳姨娘那边的正账,只是厨房一个月的采买单子。
沈惊鸿翻开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十斤猪肉,一两二钱银子?市价八钱。"
"三斤白菜,三百文?市价六十文。"
"一斤粗盐,八十文?"
她每念一条,霍福的头就低一分。
"霍伯,这是市价的三倍往上。厨房的采买是谁在经手?"
"是……姨娘身边的秋菱。"
沈惊鸿合上账本,轻轻搁在桌上。
"行。明天开始,采买的事归我管。你让厨房每天列单子送到东厢房,我批了才能买。"
霍福终于忍不住了:"大少奶奶,姨娘那边——"
"姨娘那边,让她来找我。"
沈惊鸿抬起眼,看着老管家。
"霍伯,你跟霍家多少年了?"
"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的老人了,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谁当家,谁说了算。婆婆让我管,我就管。谁要是拦着——"
她顿了顿。
"那就让她试试,大少奶奶说话的时候,下人到底听谁的。"
霍福浑身一震,低下头去。
"老奴……这就去办。"
他走了。
春杏端着药碗从厨房回来,一脸愤愤:"小姐,那药我看了,黑乎乎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成分,张妈还不让我凑近闻,说大少爷的药旁人不能碰——"
沈惊鸿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
苦涩中带着一股子腥气。
不是普通的中药方子。
她把药碗放下,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有意思。"
这霍府的水,比她想的还浑。
而她沈惊鸿,最不怕的就是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