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端
端三个点,沈微选在同一天夜里。
县里吴掌柜的宅子,她派了沈大牛带两个人。不进门,只堵住前后门。沈大牛退地之后老实了,但办事利索,认人准,在镇上混了这些年,知道怎么盯人。她给了沈大牛一张合牌的拓片,让他贴在吴宅门板上。拓片上有阴气,宅子里的人往外跑,阴气缠脚,跑不远。
镇上李掌柜的药铺,她自己去的。药铺后门连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条河。她把外牌贴在河岸的树上,封了后路。前门她直接推门进去。李掌柜在柜台后头算账,见她进来,脸色变了。
“沈判官。”
“李掌柜,药铺里的黑丸子,搁哪了?”
李掌柜嘴硬,说没有。她把合牌搁在柜台上,阴气渗进去,柜子底下的暗格弹开了,里头滚出十几颗黑丸子。李掌柜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她把人捆了,丸子和账本收好,交给阴差带进阴司。
药王镇的铺子,她派了两个阴差便衣去的。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三个,一个没跑。掌柜的想从后门溜,后门被外牌封了。人拿了,药收了,铺子上了封条。
三个点,一夜端了。天亮的时候,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三处的账本和药摆在桌上。三处一共收了四十七颗黑丸子,六本暗账。暗账上记着近五年的买卖,一笔一笔,买家、卖家、数量、价钱。她翻了一遍,把她娘的名字找着了。十二年前,三房买过一颗,经手人是周平。账上写的是——“续命丹一颗,换沈十三魂一缕”。
她把账本合上,搁在匣子里。阴司那边,宋判官已经开了堂。三个点的掌柜和伙计,一审就招了。药谷炼药,大房老祖亲自管。续命丹的方子是大房老祖改的,加了魂引子。魂引子从哪来?从客牌里抽。客牌从哪来?从阴司侧路引。侧路从哪来?外牌。三房手里有外牌,五房有客牌,大房有药谷。三家串成一条线,三房五房倒了,大房还在。
沈微把三家的账拢在一起,递到第一殿。宋判官翻了,盖了章,发了传票给药谷。传票送不进去,护山大阵挡着。但传票送到药谷外头的药王镇上,贴了告示——大房老祖,限三日内到阴司听审。不到,缺席判。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沈微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等着。她不知道大房老祖来不来,但她知道,药谷的炉子断了药引子,大房的买卖停了。三个点端了,四十七颗药收了,暗账在她手里。大房老祖要么来谈,要么接着缩。缩下去,炉子熄了,药谷就成了空壳。
第三天傍晚,沈元进来,递了张纸。
“药谷来的。没署名。”
纸上写着一行字——“药谷不炼药了。沈判官要的东西,老祖当面交。栖霞山南麓,三日后。”
沈微把纸折好,搁在桌上。大房老祖认了。药谷不炼了,但东西还在。他要当面交。当面交什么?交牌子,交方子,交剩下的魂。交完了,大房老祖的底就干净了。干净了,他才能接着活。三房老祖退了,活得挺好。五房老祖交了底,也没事。大房老祖看明白了,硬碰硬碰不过阴司,不如把东西交了,换个安稳。
她进了阴司,把信给陆判官看了。陆判官看完,把烟袋点上。
“大房老祖比三房五房都精。他知道你要什么,干脆一次交干净。交完了,大房在阴司的底子没了,但他的人在栖霞宗还在。往后不做阴司的买卖,只做阳间的。你管不着他。”
“他交的东西里,有我娘的魂。”
“你娘的魂在门房守了十二年,入轮回了。大房手里那一缕,是当年抽的。抽了那一缕,你娘才封牌入井。那一缕魂,是你的根。你得拿回来。”
沈微把信收好,回了阳间。三天后,她去了栖霞山南麓。药谷外头的山口,大房老祖在等着。七十来岁,瘦,戴副眼镜,穿件灰袍,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手里捧着三个木匣。
“沈判官。”
“老祖。”
老祖把三个木匣递过来。沈微打开看。第一个匣子里是牌子,三张客牌,两张外牌。第二个匣子里是方子,续命丹、固本丹、魂牌的底方。第三个匣子里是一个小玉瓶,瓶里一缕淡光,在里头转。
“你娘的魂。当年抽的。沈远吃了药,魂没散,我留下了。留了十二年,物归原主。”
沈微把玉瓶收进怀里。老祖看着她。
“沈判官,大房的底交了。药谷停了。往后阴司的事,大房不沾了。沈判官高抬贵手。”
“老祖,四十七个魂。你交了三个匣子,四十七个魂的账呢?”
老祖从袖子里摸出本册子递过来。
“账在这儿。每一个魂,谁下的手,炼的什么药,卖给了谁,全记着。沈判官拿去,往阴司报。大房的人,该罚的罚,该偿的偿。老祖我一个人担。”
沈微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四十七个名字。她娘的名字在最后头,旁边写着——“抽魂一缕,余魂入阴司门房,守十二年,入轮回”。
她把册子合上。
“老祖,你担不了。四十七个魂,你一个人偿不起。但你交了底,认了账。阴司怎么判,我照规矩走。你回药谷等着。判下来之前,别出山。”
老祖点头,带着弟子进了山口。沈微站在山口,把三个木匣和册子收好,回了沈家村。进了阴司,把东西递到第一殿。宋判官翻了册子,盖了章,发了传票给药谷。这回传票进去了。大房老祖接了,没来,但派了弟子来认罪画押。宋判官判了——大房老祖,禁足药谷二十年,不得出山。药谷停炼,炉子封了。四十七个魂,能找回来的找回来,找不回的入册追祭。大房在阴司的底子,全清了。
沈微从第一殿出来,回了第三殿。她坐在案桌后头,把那个玉瓶拿出来。瓶里那一缕淡光还在转。她把她娘留的合牌贴上去,淡光从瓶里渗出来,钻进牌里。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了一下,又稳下来。她娘的那一缕魂,回来了。合在牌里,跟另外六张牌的魂一起,跟她自己的心跳合成了一个。
她把牌收好,站起来,出了第三殿,回了阳间。祠堂屋里,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躺下来,闭上眼。睡了。梦里她娘站在院子里,手搭在她肩上。暖的。她娘说,微儿,地还在。她抬头看,院墙外头是果园,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她娘笑了,手松开了。她睁开眼。天亮了。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