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时,沈惊鸿换了那身深灰丝袍,让春杏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没戴任何首饰,素着脸往正院去。
今天是她过门第二天,按规矩该去给公婆敬茶。
正厅的门大敞着,日头从天井里照进来,把八仙桌上的茶具照得反着光。
霍老夫人已经在座了,今天换了件深紫色的夹袄,头发梳得齐整,手里那串佛珠照例捻着。
霍振山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紫砂壶,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眉心那道竖纹没松开。
柳姨娘坐在霍振山下首,穿了件藕荷色缎面袄,头发上插着一根金簪,比老夫人还体面三分。她正拿帕子擦手,见沈惊鸿进来,眼皮都没抬。
霍明嫣不在。
"儿媳给婆婆请安。"沈惊鸿走到霍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霍老夫人点点头:"坐吧。"
一个粗使丫鬟搬了张圆凳过来,放在柳姨娘下首。
沈惊鸿没坐。
她站着,看了一圈厅里的人,然后开口:"婆婆,敬茶。"
霍老夫人愣了一下,转头看柳姨娘。
柳姨娘慢悠悠放下帕子:"茶?什么茶?厨房今早没说要备敬茶啊——"
"那就现沏。"沈惊鸿说。
柳姨娘笑了:"大少奶奶,不是我不安排。这府里厨房的事归我管,但规矩你也知道——敬茶是喜事,得用新茶、好茶。府里上好的龙井前阵子喝完了,现在只有碎茶末子——"
"碎茶末子也行。"沈惊鸿看着她,"婆婆喝得,我敬得。"
柳姨娘被噎了一下。
霍老夫人开口了:"霍福。"
管家从廊下探出头:"老夫人。"
"去我屋里拿那罐碧螺春,给大少奶奶沏茶。"
柳姨娘脸色变了变,没敢说话。
霍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等。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平静得像在等早朝。
没一会儿霍福捧着茶叶回来,厨房的婆子现烧了水沏了一杯,双手端上来。
沈惊鸿接过茶盏,双手奉到霍老夫人面前,微微躬身:"婆婆,请用茶。"
霍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好。"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递过来,"这是霍家媳妇的规矩,过门第二天,婆婆给新妇一只镯子。这只跟着我四十年了,今天给你。"
沈惊鸿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和田玉的,水头一般,成色不算上乘,但戴了四十年,被体温养出了包浆,温润厚重。
"谢婆婆。"
她没推辞,直接戴在手腕上。
霍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沈惊鸿又沏了一杯,转向霍振山。
霍振山看着她,没接。
"你嫁进来,知道霍家现在什么情况吗?"他开口,声音沉闷。
"知道一些。"
"知道还来?"
沈惊鸿端着茶盏,不卑不亢:"公公,沈家把儿媳送过来,儿媳没得选。但既然进了这道门,儿媳就认这个理。霍家是儿媳的夫家,霍九霄是儿媳的丈夫。天塌下来,儿媳也认了。"
霍振山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行。"他没再多说。
沈惊鸿又沏了一杯,递给柳姨娘。
柳姨娘没接。
她端坐着,笑了一声:"大少奶奶,按规矩,敬茶是敬公婆的。我这身份——"
"按规矩,妾室也要敬。"沈惊鸿声音不大,"《霍氏家规》第七条,妾室受新妇敬茶,当回礼。姨娘要是觉得不用回,那以后内宅的事儿,儿媳也不好意思跟姨娘商量了。"
柳姨娘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沈惊鸿。
这丫头……怎么像换了个人?昨天还唯唯诺诺的,今天这股子劲头——
她咬了咬牙,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大少奶奶有心了。"
"姨娘的回礼呢?"沈惊鸿问得坦然。
柳姨娘脸色铁青。回礼是规矩,但她根本没准备。她以为沈惊鸿就是个乡下丫头,哪懂这些门道?
"瞧我这记性——"她硬挤出笑容,"回头让丫鬟送到东厢房。"
"好。儿媳等着。"
沈惊鸿福了福身,终于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敬茶礼成。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姨娘端起自己的茶盏,状似无意地说:"大少奶奶今天这身衣裳倒是体面,哪来的?府里库房可没这个料子。"
"大少爷衣柜里的旧衣裳,改了改。"沈惊鸿说得云淡风轻。
柳姨娘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霍振山眉头一皱:"你动九霄的衣柜?"
"公公,大少爷现在用不上那些衣裳,放着也是发霉。儿媳穿他的旧袍子,省了裁新衣的钱,不丢霍家的脸。"沈惊鸿抬眼看他,"公公要是觉得不妥,儿媳明天就换回来。"
霍振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我儿子瘫痪了你还穿他衣服"——那不等于承认儿子没救了?
"随你。"他闷声说。
柳姨娘在旁边气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敬茶才一盏茶的功夫,沈惊鸿把老夫人、老爷、她自己,一个一个全拿捏了一遍。
"对了,"沈惊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儿媳有件事想跟婆婆商量。"
霍老夫人看她:"什么事?"
"中馈的事。"沈惊鸿语气平静,"儿媳嫁进来,按规矩该学着管家里的事。婆婆年纪大了,儿媳想替婆婆分担一些。先从厨房和月例开始,行吗?"
柳姨娘猛地站起来。
"大少奶奶,你才过门第一天——"
"姨娘坐。"沈惊鸿没看她,看着霍老夫人,"婆婆,儿媳不是要夺权。儿媳就是觉得,既然嫁进来了,就该做点实事。厨房那发霉的馒头,儿媳今天早上亲眼见了。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霍家?说霍家连大少奶奶的早饭都管不起?"
霍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看了沈惊鸿很久。
"你想怎么管?"
"先从厨房和月例账本开始。儿媳先跟着学,婆婆把着大方向,儿媳只管跑腿干活。"沈惊鸿说得诚恳,"等儿媳学明白了,再跟婆婆请旨,看能不能多管一些。"
这话滴水不漏。
先管小的,不碰核心。给霍老夫人面子,给柳姨娘台阶。
但谁都知道,中馈这东西,一旦沾了手,就收不回去了。
霍老夫人沉默了半晌。
"行。账本你先看看。厨房的事,你跟霍福说一声,让他配合你。"
柳姨娘急了:"老夫人!这——"
"行了。"霍老夫人摆摆手,"你管了这么久也累了,让大少奶奶帮帮忙。"
柳姨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坐下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沈惊鸿站起来,福了福身。
"谢婆婆。儿媳今天就去库房对账。"
她退出了正厅,脚步轻快。
刚走到回廊拐角,就听见身后柳姨娘压着嗓子说话——
"老夫人,您就这么让她管账?她才来一天!"
霍老夫人的声音听不清了,被风送散。
沈惊鸿嘴角微扬。
第一仗,打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