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冻醒的。
九月底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喜床上的锦被薄得可怜,她缩着身子,脚趾都冻麻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石榴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枯瘦的手。
她侧过头。
霍九霄还躺在她旁边,姿势和她昨晚躺下时一模一样——仰面,双手搁在锦被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中间那一臂的距离,分毫未变。
沈惊鸿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嫁衣皱得不成样子,袖口那根开线的线头又脱了两寸。她伸手把线头拽断,下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嗓子眼像吞了把沙子。
昨晚到现在,她没吃过一口东西。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大小姐?"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您醒了吗?"
"进来。"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冒着热气。她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端着个漆盘,盘里放着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裳。
"大少奶奶,奴婢打的热水,您洗把脸。"春杏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接过婆子手里的漆盘,"这是二夫人让送来的衣裳——说是给您换洗用的。"
沈惊鸿扫了一眼那套衣裳。
一件灰蓝色夹袄,一条藏青裙子,料子是粗棉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块补丁。
她伸手拎起来,翻了翻。
"这是谁穿过的?"
春杏咬了咬嘴唇:"听那婆子说……是以前府里一个通房丫鬟的旧衣裳。"
沈惊鸿把衣裳往床上一扔。
"拿回去。"
春杏一愣:"大小姐?"
"告诉柳姨娘,我穿自己的嫁衣就行。她要是心疼衣裳,让她把大少爷衣柜里那套真丝睡袍拿出来给我。"沈惊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春杏瞪大了眼。
大少爷的衣柜?那可是内院的东西,连二夫人都不敢随便碰。
"去。"沈惊鸿已经开始解嫁衣的盘扣。
春杏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春杏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脸上表情又惊又怕:"柳姨娘气得摔了茶盏,说大少奶奶好大的架子——但东西还是让送来了。"
"嗯。"沈惊鸿接过睡袍,摸了摸料子。真丝的,手感不错,应该是霍九霄出事前置办的。
她换上衣裳,深灰色的丝袍衬得她脸色更白,但腰身一束,整个人气场立起来了。
春杏在旁边看得呆了。
明明是粗使衣裳改的身量,穿在大小姐身上愣是像高定。
"去厨房。"沈惊鸿说,"给我弄点吃的。粥、馒头、咸菜,什么都行,热乎的就行。"
"奴婢这就去!"
春杏跑出去没多久,沈惊鸿也出了房门。
她没去厨房,而是沿着回廊往正院方向走。
天彻底亮了,霍家大宅在晨光里显出本来的面目——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格局是老派的大户人家,但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廊柱上的红漆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正院那边传来说话声。
沈惊鸿放慢脚步,贴着廊柱听。
"……昨晚上就睡在一张床上,大少爷那个样子,能做什么?"是柳姨娘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看这位大少奶奶,十有八九要守一辈子活寡。"
"妈,你说她会不会主动提和离?"霍明嫣的声音,"要是她自己走了,咱们连遣散费都不用给。"
"想得美。沈家把她塞过来就是不想养了,她能去哪?"柳姨娘嗤笑,"再说了,霍家现在这个名声,谁还肯把女儿嫁进来?她不走,就老老实实当她的活寡妇。"
"那她要是想管事呢?中馈——"
"她敢?"柳姨娘声音一冷,"这府里的事,还轮不到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指手画脚。老爷说了,内宅的事暂时还是我管着。"
沈惊鸿听完,转身往回走。
中馈。
前世她管的是六宫和朝政,内宅这点鸡毛蒜皮,她闭着眼都能玩出花来。
柳姨娘想卡她脖子?
行,那就看看谁卡谁。
她回到东厢房没多久,春杏就端着个食盒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大小姐,厨房的王婶给了粥和馒头,但咸菜只给了一小碟——说是今早的萝卜干还没腌好。"
沈惊鸿打开食盒。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小碟萝卜干,还有一截发霉的馒头被挑出来扔在盒子角落里。
她把那截发霉的馒头捏起来,放在桌上。
"春杏,去把管家叫来。"
"管家?"
"去。"
春杏去了。
沈惊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米粒都没熬开,像是拿开水泡的剩饭。
她放下碗,没再动。
管家霍福来得很快,弓着腰站在门口:"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沈惊鸿指了指桌上那截发霉的馒头。
"解释一下。"
霍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应该是厨房弄错了——"
"弄错?"沈惊鸿抬眼看他,"大少奶奶的早饭里出现发霉的馒头,是弄错?"
霍福额头冒汗:"大少奶奶息怒,老奴这就去查——"
"不用查了。"沈惊鸿把粥碗往前一推,"你去告诉厨房,从今天起,东厢房的伙食单独开火。米要新米,菜要鲜菜,馒头要现蒸的。"
"这……大少奶奶,府里的规矩是统一在厨房用膳,各院报账——"
"报账?"沈惊鸿看着他,"我嫁进来第一天,早饭里吃出霉馒头。你告诉我这是规矩?"
霍福不说话了。
"去吧。"沈惊鸿挥了挥手,"今天这顿就算了,明天要是还是这个水平,我亲自去厨房看看。"
霍福弓着腰退了出去。
春杏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
大小姐这哪里是替嫁冲喜,分明是来开刀的。
沈惊鸿重新端起粥碗,这次没嫌弃寡淡,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春杏。"
"在!"
"今天哪儿都别去,就守着这个院子。有人来探口风、套消息,一律回'大少奶奶在歇息'。"
"是。"
"还有——"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去打听三件事。第一,霍家现在的账目谁在管;第二,大少爷霍九霄车祸之前是什么情况;第三——"
她顿了顿。
"柳姨娘的月例是多少。"
春杏眼睛越瞪越大。
大小姐这是……要动手了?
沈惊鸿看着窗外,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吓人。
"去吧。"
春杏攥了攥拳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惊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霍九霄还是那个姿势。
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她总觉得他嘴角好像比昨天松了一点。
"装也好,不装也好。"她低声说,"你听着,从今天起,这府里的事归我管。你只管躺着就行。"
她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
指尖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那块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沈惊鸿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收回手,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睫毛没动。
呼吸没变。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惊鸿收回手,直起腰。
"有意思。"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碟萝卜干,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
咸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