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霍明嫣"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口香糖差点喷出去。
"你有意见?"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歪着头看沈惊鸿,"你知道我大哥什么情况吗?全身瘫痪,只剩一口气吊着,医生说能活过今年都是奇迹。你穿这身红衣裳进来喊大少奶奶——你冲的是哪门子喜?奔丧呢?"
柳姨娘在旁边掩嘴笑:"明嫣,别这么说,人家沈大小姐好歹也是来'冲喜'的嘛。"
"冲喜?"霍明嫣嗤了一声,"冲什么喜?冲丧还差不多。"
沈惊鸿没动。
她站在厅堂中央,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平静地迎着霍明嫣的挑衅。
前世她在金殿上被三位辅政大臣轮番弹劾,那架势比这凶十倍。她当时端着茶盏,听完所有人的奏本,然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霍小姐。"
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你大哥全身瘫痪,你说得没错。但——"她微微偏头,"他还没死。"
霍明嫣愣了一下。
"他没死,我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是大少奶奶,你就是小姑子。"沈惊鸿一字一句,"小姑子该怎么跟嫂子说话,霍家没教过你?"
"你——"
霍明嫣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
霍老夫人开口了。
她手里那串佛珠停了,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都闭嘴。"
厅堂里瞬间安静。
霍老夫人看向沈惊鸿,看了很久。
"你叫沈惊鸿?"
"是。"
"多大了?"
"十九。"
"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私塾。"
霍老夫人点点头,没再问。她转向管家:"带大少奶奶去东厢房,拜堂——改到房里拜。"
柳姨娘急了:"老夫人!这不合礼数啊,没有在大白天在厢房里拜堂的——"
"我说改就改。"霍老夫人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柳姨娘立刻闭了嘴,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霍振山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霍明嫣瞪了沈惊鸿一眼,也走了。
柳姨娘跟在霍振山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管家霍福上前:"大少奶奶,这边请。"
沈惊鸿跟着他穿过回廊,往东厢房走。
春杏从后门溜进来,小跑着跟上,一路低声说:"大小姐,刚才二夫人的眼神好吓人……"
"怕什么。"沈惊鸿脚步不停,"她要是真有本事,刚才就不会闭嘴。"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东厢房是霍家正院里最好的一处院落,三间正房带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干虬结,石榴早已过了季,只剩干瘪的果壳挂在枝头。
正房门上贴着喜字,比大门上那个贴得端正些。
推门进去,屋里点了红烛,喜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枕头上绣着鸳鸯。
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红烛的光映在男人苍白的脸上,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下巴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即使闭着眼、面无血色,也能看出这张脸底子极好。
霍九霄。
霍家嫡长孙,三年前车祸,全身瘫痪,据说从脖子以下毫无知觉。
"大少爷的护工请假回老家了,今天不在。"管家低声说,"大少奶奶,您看这拜堂——"
"不用拜了。"沈惊鸿说。
管家一愣。
"他这个样子,怎么拜?"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对着一个不能动的人磕头,算什么拜堂。"
管家讪讪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春杏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你也出去。"沈惊鸿说。
"可是——"
"出去。"
春杏咬了咬嘴唇,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她和他。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沈惊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仔细打量床上这个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手指修长,搁在锦被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说明护工照顾得不错,或者……有人一直在打理。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微微一怔。
温度偏低,但脉搏——
很稳。
不像是"只剩一口气"的人。
她前世给人把过无数次脉,皇帝驾崩前她就在榻前,那种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象她太熟悉了。眼前这个男人,脉搏有力、节奏均匀,顶多算体虚,离"命不久矣"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意思。
沈惊鸿收回手,在床沿坐了下来。
"霍九霄。"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装也好,真瘫也罢,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丈夫。"她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我沈惊鸿嫁进来,不是来守活寡的。你若真有本事,就自己站起来。你若没本事——"
她顿了顿。
"那我就替你把这个家撑起来。"
烛火摇了摇。
床上的人睫毛似乎动了一下。
也许是风。
沈惊鸿没注意。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树的涩味。
她靠在窗框上,抬头看天。
星星很少,城里光污染太重,只有几颗暗淡的光点挂在灰蓝色的夜幕上。
前世的记忆像水底的暗流,一阵一阵涌上来。
她记得金殿上的日光,记得奏折堆成山的案头,记得冬夜里炭盆烧得太旺时熏得人流泪。她记得自己十五岁入宫,十六岁册封长公主,二十二岁摄政,三十七岁饮下那杯毒茶。
一辈子没嫁人。
一辈子没穿过嫁衣。
一辈子没人对她说过"我娶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裳,绣工粗糙,袖口开线,领口勒得脖子发疼。
可这是她第一次穿嫁衣。
第一次有人给她盖红盖头——虽然那盖头是春杏手忙脚乱盖上去的,歪得不成样子。
第一次有人放鞭炮——虽然只放了不到十响。
第一次有人叫她"大少奶奶"。
沈惊鸿闭上眼。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歪了又正。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床沿。
她没回头。
"不管你是真瘫还是假瘫,"她对着夜空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从今日起,你的命,跟我绑在一起了。"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沈惊鸿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边,和衣躺在了喜床的外侧。
她没碰他。
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闭上眼。
前世她死在摄政王府的书案前,今世她躺在豪门大少爷的喜床上。
一样的孤身一人。
一样的刀口舔血。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摄政王了。
她是替嫁的弃女,是活寡妇,是霍家大少奶奶。
沈惊鸿的嘴角弯了一下。
"本宫……"她低声纠正自己,"我。"
"我是沈惊鸿。"
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喜床内侧,那只搁在锦被上的手,食指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