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脸颊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涂着厚粉的老妇人脸,嘴角两颗黑痣随着说话一抖一抖。
"醒了?可算醒了!车都到门口了,再磨蹭霍家那边要翻脸!"
沈惊鸿脑子嗡了一声。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最后一幕清清楚楚——她坐在摄政王府的书案前,批完最后一摞奏折,端起那盏被下了剧毒的参茶,一饮而尽。
她是昭懿长公主,大雍朝唯一的女摄政王,铁血手腕执政十二年,斗垮了三位辅政大臣,压服了五路藩王,最后死在自己亲弟弟送来的毒茶里。
死得憋屈,但死得明白。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大红色的中式嫁衣,料子倒是不差,苏绣的凤凰牡丹,但针脚粗劣,明显是赶工赶出来的。手腕细得硌手,指尖有冻疮留下的疤。
这不是她的手。
"大小姐,您别发愣了!"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袄裙的丫鬟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花轿最多再等一刻钟,二小姐说了,您要是敢不去,就把您送回那个破院子。"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原主也叫沈惊鸿,是沈家二十年前的弃女。沈夫人当年生她时难产,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克母",刚满月就被送到乡下养着。直到上个月沈家真千金沈清欢被许配给霍家瘫痪的嫡长孙冲喜,沈清欢死活不从,沈家老爷沈国邦才想起乡下还有个女儿。
接回来不到二十天,直接推上花轿。
替嫁。
活寡。
沈惊鸿缓缓坐起身,嫁衣的领口勒得她脖子发紧。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骨骼纤细,皮肤粗糙,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她前世的凌厉轮廓,但被营养不良压得黯淡无光。
"大小姐……"丫鬟又催了一声,声音发颤。
沈惊鸿看向她。十四五岁的年纪,脸冻得通红,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下人。
"你叫什么?"
"奴婢春杏……"小丫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时候大小姐还问她名字。
"春杏。"沈惊鸿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春杏打了个激灵。
这语气……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惊鸿下床,嫁衣拖在地上窸窣作响。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眉目清秀但毫无神采,嘴唇因为紧张咬出了血印。
她抬手,将咬破的嘴唇抿平,然后慢慢抬起下巴。
脊背一寸一寸挺直。
铜镜里的少女眼神变了。
从怯懦到冷厉,从涣散到凝聚,像一把生锈的刀被重新开刃。
"走吧。"沈惊鸿转身。
春杏愣住:"您……您不换衣裳?这嫁衣袖口都开线了——"
"不用。"
沈惊鸿推开房门。
外面是个小院子,杂草从青石缝里钻出来,墙皮剥落大半。正房门口站着两个穿体面衣裳的婆子,见她出来,一个翻了个白眼,另一个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大姑娘终于肯出来了?还以为要我们抬轿子进去请呢。"
沈惊鸿没理她,径直往外走。
婆子追上来挡路:"二夫人的话你没听见?上了花轿就别想着回来了,霍家那大少爷可是瘫在床上等死的——"
沈惊鸿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婆子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大人物,沈家老爷的威严、二夫人的刻薄、甚至霍家的排场都见过,但从没被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让开。"
两个字,平平淡淡。
婆子下意识侧了身。
沈惊鸿迈过门槛,春杏小跑着跟上,回头狠狠瞪了那婆子一眼。
院门外,一顶大红花轿孤零零地杵在巷口,四个轿夫缩着脖子抽烟,见人出来才把烟掐了。
没有送亲队伍。
没有嫁妆。
连个放鞭炮的都没有。
沈惊鸿走到花轿前,停了一步。
春杏眼圈又红了:"大小姐……"
沈惊鸿没回头,抬手掀开轿帘,弯腰进去。
轿子里一股霉味,坐垫是旧的,绣花褪了色。她坐稳,脊背靠上轿壁。
"起轿。"
轿夫们互相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真上啊",然后扛起来。
花轿一颠一颠地出了巷子。
沈惊鸿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前世她从十五岁入宫,到三十七岁执掌天下,二十二年的刀光剑影,她什么阵仗没见过?
深宫里一碗毒酒能要命,朝堂上一句话能灭门,藩王造反她亲手平了三个。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要去嫁一个"瘫痪的活寡"?
沈惊鸿唇角微微一勾。
有意思。
她前世是摄政王,这辈子倒好,直接跳到"冲喜寡妇"这一关。
不过——
她睁开眼,看着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不管是深宫还是豪门,不管是皇子还是瘫痪丈夫,规则都一样。
谁手里有刀,谁就说了算。
花轿摇摇晃晃,往城西霍家大宅的方向去了。
霍家正厅里,气氛比外头冷了三度。
红绸倒是挂了,但挂得敷衍,边角都没扯平。八仙桌上摆了两盘干果,瓜子壳都没扫干净。
霍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她旁边坐着霍老爷子霍振山,面色铁青,面前一杯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小姑子霍明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翻个白眼。
柳姨娘站在霍老爷子身后给他捏肩,扇着扇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来了吗?"霍振山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管家霍福弓着腰进来:"回老爷,花轿刚进巷口。"
"就一顶轿子?"霍明嫣头也不抬。
"……是。"
"连嫁妆都没有?"霍明嫣嗤笑一声,"沈家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柳姨娘轻飘飘接话:"人家沈大小姐本来就是乡下来的弃女嘛,有什么嫁妆?能穿上这身衣裳就不错了。"
霍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别说了。"她声音不大,但柳姨娘立刻闭了嘴。
霍振山冷哼一声:"沈国邦这个老狐狸,把弃女推出来替嫁,真当咱们霍家好欺负?"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柳姨娘又开口了,"人家好歹是沈家的女儿,名分上过得去。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大哥那情况,有个活人冲冲喜也是好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鞭炮声。
稀稀拉拉,放了不到十响就灭了。
管家进来:"老爷,夫人,新娘子到了。"
霍振山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搁下:"让她进来。"
花轿在霍家正门口落了地。
沈惊鸿掀开轿帘,看见两扇朱漆大门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喜字,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春杏在轿边小声说:"大小姐,我陪您进去。"
"不用。"沈惊鸿弯腰出轿,站直身子,扫了一眼霍家大门。
破落。
她前世见过的国公府、亲王府,哪一个不是朱楼翠幕、气象万千?这霍家虽然门面还在,但檐角长了草,台阶缝里塞着枯叶,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衰败气。
"大少奶奶,这边请。"一个婆子上前引路,语气不冷不热。
沈惊鸿跟着她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她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走进去,嫁衣的红在昏暗的厅堂里像一团火。
霍老夫人眯着眼打量她。
霍振山冷着脸。
霍明嫣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货品。
柳姨娘站在霍振山身后,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惊鸿走到厅中央,站定。
没人让她坐。
没人开口说"拜堂"。
沉默了三秒。
柳姨娘先笑了:"这就是沈家大小姐?看着倒是瘦瘦小小——"
"大少奶奶说话时,"沈惊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下人闭嘴。"
满堂寂静。
柳姨娘的笑僵在脸上。
霍明嫣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霍振山捻佛珠的手顿住。
沈惊鸿抬起眼,目光从柳姨娘脸上慢慢移到霍老夫人脸上,再移到霍振山脸上,最后落在霍明嫣身上。
"我穿这身衣裳,踏进这道门,"她说,"从今日起,我就是霍家的大少奶奶。"
她顿了顿。
"谁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