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药路
灰袍的醒了之后,沈微审了他一宿。
他叫孙平,大房药堂外门弟子,干了三年送药的活。药谷炼药,炼好了送到药王镇铺子,铺子往外卖。卖药不走明账,走暗线。哪家要药,先递帖子,帖子递到铺子,掌柜报给药谷,药谷按单子炼,炼好了孙平送。送一趟五颗,收钱不走铺子,走孙平手里。钱回药谷,铺子只拿抽头。
沈微把孙平的供词记下来,又把他身上的木箱翻了。箱底夹着一张单子,列着近三个月送药的去处——县里三家,镇上两家,邻县一家。六家。名单上有名有姓,有地址。
她把单子收好,第二天去了县里。
头一家姓吴,在县里开布庄。铺面不小,三间开,伙计四五个。沈微进去转了一圈,没找着人。伙计说东家在后头。她走到后院门口,被伙计拦了。她没硬闯,退出来,站在街对过等。等到傍晚,吴掌柜出来了,坐轿走的。她跟到吴家宅子门口,把雀牌贴在墙上听了一夜。宅子里没什么异常,吴掌柜就一个老婆一个丫头,没别人。但他屋里有个暗格,暗格里有个木盒,盒子里剩两颗黑丸子。
第二天她又去了镇上,找了名单上第二家。是个开药铺的,跟周平那家隔一条街。掌柜姓李,四十来岁,柜台上卖正经药,后头库里藏着黑丸子。第三家、第四家,她都摸了一遍。五家都在县里和镇上,第六家在邻县,远,她暂时没去。
六家买药的人,五家摸清了。有开铺子的,有种地的,有一个是镇上的小吏。都不是修行的人,但都买了药。买药干什么?给家里人吃。谁家没个病人,谁家没个灵根碎的。大房拿活人炼药,卖给这些人。这些人不知道药是用什么炼的,只知道药管用。
沈微把名单收好,回了沈家村。进了阴司,把供词和名单递到第一殿。宋判官翻了翻,眉头皱了。
“六家。县里三家,镇上两家,邻县一家。你打算怎么办?”
“名单上的人,我不动。他们买药是治病,不知道药的底细。我把药路断了就行。孙平拿了,药谷少了一个送货的。大房会派人补。我等下一个送货的出来,再拿。拿一个,断一条。拿光了,大房自己就出来了。”
宋判官把名单搁下。
“大房不是五房。五房的人出了事,老祖缩了。大房老祖不会缩。他出了手里有药谷,有护山大阵,有金丹后期的修为。你断了他的路,他会直接来找你。”
“我等他来。”
宋判官看了她一阵,没再劝。沈微第一殿,回了第三殿。陆判官在殿里坐着,见她进来,把烟袋搁下。
“孙平的供词我看了。大房的药路走了几十年,不止这六家。名单上的六家,是近三个月的。往前推,还有别家。你要断,得把根刨了。”
“根在药谷还有。”
“药谷进不去。但药别的谷的药引子从哪来?炼药要魂。魂从哪来?”
沈微坐下来。陆判官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阴司册子上,近二十年,栖霞山周边失踪的魂。一共四十七个。没入轮回,没进废地,没走主路侧路。魂没了。跟周老八一样。这四十七个魂,一部分是药引子。剩下的一部分,被炼成了客牌。五房手里那张客牌,就是其中一个。大房手里客牌。用客牌通阴司的路,把魂从侧路引出去,炼成丹药。大房跟三房五房做的是一件事,只是大房做得更深。”
沈微把那张纸拿过来看。四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她扫了一遍,在最后头看见了一个名字。她停住了。纸上写着——沈十三,失踪日期,十二年前。
她把纸搁下。
“我娘的魂,在门房守了十二年。她的牌在我手里。但她的魂有一缕,被大房抽了,炼了药。我爹吃的那颗。”
陆判官没接话。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沈微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怀里。
“外祖,四十七个魂。我一个个找。找不回来的,至少把他们的账记清楚。谁下的手,谁炼的药,谁吃的。一笔一笔,全还回去。”
她出了第三殿,回了阳间。祠堂屋里,她把合牌搁在桌上,把名单摊开。四十七个名字。她娘的名字在最后头。她用指甲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把纸折好,收进匣子里。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有事。药路要断,大房要引出来,四十七个魂要一个一个查。
她翻了个身,睡了。梦里没有灰蒙蒙的空地。她站在一片药田里,田里种着黑乎乎的东西。远处有个人影,灰袍,背对着她。她走过去,那人回头。是她爹。沈远。他嘴里嚼着一颗黑丸子,嚼着嚼着,人没了。药田里剩她一个人。风从药田那头吹过来,带着甜味。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