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个据点。流动摆摊赚不到钱。械体要修。恢复率要提。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铁穹在搜捕失控改造体,不会想到他敢开个店,当街坐着。老周以前也说过:藏一棵树,最好的地方是树林。藏一个修械的,最好的地方是修械的铺子堆里。
岑征在中区老街边缘盘了个铺面。
十几平米,之前是修鞋的,前店主搬走了。门上挂着"转让"的牌子,字都褪了色。
十几平米,跟老周的店一样大。转让牌子褪了色,也跟老周接店的时候一样。那时候老周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说:字褪色了没事,手艺还在就没毛病。
押金五百,月租三百。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叼着烟,上下打量了岑征一番。
"你修什么的。"
"修械。修板。什么都能修修。"
女人弹了弹烟灰,看着岑怔的脸,觉得有些太年轻了。
"有营业执照吗。"
岑征没说话。
女人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墙根。
"小伙子,不是我不信你。这铺子前前后后换了三个人了。前两个都说自己能修,结果呢,把人家械体越修越坏,最后拍拍屁股跑了,账都算在我头上。"
她往墙角抬了抬下巴。
墙角放着一个旧械体零件,膝盖关节件,外壳拆了一半,露出里面锈死的齿轮组。
"我老伴的腿。坏了快一年了。找了好几个修械的,都修不好。"女人的语气淡了下来,"你要是能把它弄好,铺子就租给你。弄不好——你就走吧。"
岑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膝盖关节件。
民用级的,型号老,但结构不复杂。齿轮锈死了,油路堵了。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润滑油,还有一把小螺丝刀。
拧开外壳,清掉锈渣,给齿轮上油,再把油路通开。动作很快,手指很稳,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
十五分钟。
他把关节件装好,递过去。
"试试。"
女人接过来,用手掰了掰关节。
原本卡死的部位,现在能动了,虽然还不顺畅,但确实修好了。
她抬头看了岑征一眼,眼神变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扔过去。
"押金五百。月底交租。晚三天我就收房。"
岑征接住钥匙。
铜的,已经磨得发亮了,花纹里存满了黑色的泥垢。
"对了。"女人转身要走,又回头,"最近街上不太平。晚上记得早点关门。"
岑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女人没再说什么。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
---
第一天,先收拾。
把旧的修鞋架子拆了,改成零件架。螺丝按大小分盒,电阻电容按阻值排好。工具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擦鞋机挪到角落,插上电,还能用,嗡嗡的,当备用电源。
然后是牌子。
岑征用一块旧木板,砂纸磨平,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
怔记维修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怔"字的竖心旁写大了,"修"字的右边挤成一团。
零:
〔字体匹配度:与老周维修店招牌 47%,你以前写字没这么丑。〕
岑征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牌子挂在门楣上。
挂完了,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四个字。怔记维修。
歪歪扭扭的,但挂在那儿,像那么回事。
老周的店叫"周记维修"。他的叫"怔记维修"。
一个字的差别。
岑征看了很久,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店。
---
第一天开门,没客人。
岑征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擦螺丝刀。
一遍一遍地擦,布都擦脏了。擦的时候,拇指总要在刀柄的磨痕上蹭一下。那道磨痕是老周的,现在他擦多了,慢慢也有了他的痕迹。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往店里瞟一眼,但没人进来。新店,还没人试过水。
零:
〔从现在来看进店率:0%。〕
"知道了。"
岑征继续擦螺丝刀。
老周说过:开店头三天没人是正常的。
他信。
---
第二天。还是没人。
岑征把店里的零件重新整理了一遍,从大到小排,又从小到大排,排了三次。
然后他把老周的账本拿出来。
账本是旧的,封面磨破了角,纸都发黄了。
前面几页是账,收入,支出,一笔一笔的。字很工整,像老周的人。
岑征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底下有一道压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以前没注意过。
岑征用铅笔,在压痕的地方,轻轻地涂。
铅灰涂上去,凹下去的地方就显出来了。
是字。
一行一行的。
岑征的手停了。
他继续涂。
越来越清晰。
坐标,一串数字。
然后是日期,三天后。
只有这两样。
别的没有了。
零的声音响起来。
〔坐标解析中……〕
〔位置:锈带旧货运站。西区边缘,靠近锈带区边界。〕
锈带旧货运站。
老周写在账本上的坐标——是货运站。
写的是上面那张纸,印到了最后一页。用力太猛了。
那上面那张纸呢。老周写了什么。撕掉了?还是——
岑征的手指在账本的封边上摸了摸。
账本的内页和封面之间,有一道缝隙。夹层。
他用指甲挑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很小,皱巴巴的,是从别的纸上撕下来的一角。
岑征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用钢笔写的,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别带它。
岑征盯着那三个字。
别带它。
"它"是什么,写给谁看的?
他的目光落在帆布包上。包里装着主控板和样本瓶。S-04到S-07。还有那块从27层带下来的、有灰带核心层坐标残留的主控板。
压痕是不小心印的。纸条是故意藏的。
老周把它藏在夹层里——藏得很深,但又没藏到找不到的地方。
像是在等什么人发现。又像是怕什么人发现。
带这些东西去货运站,会怎么样。
会暴露。会引来不该引来的人。或者——
岑征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别带它"三个字上摸了摸,铅笔的铅灰蹭在手指上,黑的。
零沉默了很久。
久到岑征以为零掉线了。
然后零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你想去吗。〕
岑征没回答。
他把账本合起来,放进工具箱最底层。
然后继续擦螺丝刀。
---
第三天傍晚,第一个客人终于来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一个旧收音机。
"小伙子。你这儿……能修这个吗。"
岑征站起来,搓了搓手,接过收音机。
旧的,木壳的,壳子包浆了,旋钮都掉了一个。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能。三十。"
"能便宜点不。"
"三十。",岑怔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
"那你修吧,我明天来拿。"
她走了,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
岑征坐下来,拆开收音机的后盖。
里面的线都老化了,焊点松了好几个。
他拿起烙铁,插上电。
零:
〔第一单散修。收入三十。开店第四天。比预期早一天。〕
岑征没说话。
他盯着烙铁的尖端,慢慢热起来,发红。
三天后。
锈带旧货运站。
去。还是不去。
主控板和样本瓶,带,还是不带。
烙铁的温度升到了顶点。
岑征把烙铁凑上去,焊锡化了,"滋"的一声。
烟升起来,烙铁的烟。老周也有一把烙铁,也冒这样的烟。老周的脸也常常在烟雾后面,看不分明。他小时候总觉得老周藏在烟里,像藏在一个秘密里。现在他自己也藏进去了。
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