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带着三个矿工沿来时的路往山外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山势渐缓，碎石坡变成了干裂的土路。远远的，一片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黑石城。
黑石城比陆尘想象的大。青石板的街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两边的房子是砖木结构，二楼有雕花的栏杆，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有些铺面还开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头。街上有人在走，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巷子里出来，远处还有孩子在追一只鸡。
有人，有生活，但明显能感受到一丝衰败的气息。
阿耿在前面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院子。院墙很高，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几乎遮住了整个门楣。门是半开的，里面亮着灯。
“这里是黑石城矿务司。”阿耿说，“我们采矿队的人，采完矿都要先来这里登记上交。”
陆尘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正中是一间通间大厅，很高，很宽，能同时容纳几百人。靠墙是一排柜台，柜台上摆着铜制的秤、账本架、样品格，秤盘擦得发亮，账本翻得起了毛边，样品格里码着几颗没处理过的黑晶石原矿，表面还沾着新鲜的泥灰。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白粉写着今日矿价、各队进度和交矿数量。字迹新添的痕迹压着旧的，最上面一行是“今日外部收矿价：13灵晶券/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采矿队交上来的数目。大厅里长凳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脚上还沾着矿泥，显然是刚交完矿下来歇脚的；有的靠在墙边打盹，脚边放着空背篓。柜台前还有两个人正排队，一个把布袋里的黑晶石倒出来称重，一个在跟柜员核对账册上的数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声音不大，但没断过。
角落里有一张办公桌，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旧疤。桌上摆着一壶茶、一本厚厚的账册、一盏油灯。他正趴在桌上打盹。
阿耿推开大门的时候，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息。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三个人，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阿耿？老陈？春华？”
他的声音又哑又急，绕过桌子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三个人。他的手在阿耿肩膀上按了一下，又在春华胳膊上拍了一把，像是确认他们真的活着。
“你们……没死？”
“没死。差点死了。”阿耿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周德顺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向陆尘。
那目光里有一层感激，但感激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他打量了陆尘一息，火云宗红袍，腰间令牌，筑基期修为。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试探：
“这位仙师，在下周德顺，是矿务司司长，多谢你救了我们的人。你想要多少报酬？”
陆尘听出来了。这不是一句单纯的感谢。这是一句试探。他没有说“你要什么”，他说的是“你要多少”。
周德顺在看他，看这个穿火云宗红袍的年轻人，会开口要多少。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储物袋从腰间解下来，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九颗黑晶石，托在掌心。
“我接的宗门任务，采集黑晶石10颗。花了两天，只采到九颗。”
他顿了顿，看着周德顺：“还差一颗，给我一颗，就行。”
周德顺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陆尘掌心的九颗黑晶石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了看陆尘的脸。
“……就一颗？”
“就一颗。”
周德顺沉默了几息，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账册，又抬起头，重新打量陆尘。
“上仙两天采九颗……莫非你是上品土灵根？”
陆尘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上品土灵根？”
周德顺说：“四年前开放自由挖矿的时候也有修士陆陆续续过来，他们用神识探矿。上品土灵根，对土属性有特殊亲和，神识一扫，就知道哪里有黑晶石。普通人或者其他灵根的修士根本探不到，只能靠肉眼挨个找。你两天采九颗黑晶石，普通修士做不到。”
陆尘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上品土灵根，而是上品火灵根。但万象筑基丹改造了他的体质，所以他的神识碰到黑晶石时，也会产生共振。
阿耿在旁边补了一句：“上仙太厉害了！我们三个人五天采了十二颗，还被抢了。他一个人两天采了九颗。”
周德顺的目光在陆尘身上又停了一瞬。
陆尘问：“那你们只能靠肉眼找？”
“靠肉眼。”周德顺说，“我们请过修士，让他们帮我们采集矿石，但是待不住。”
“待不住？”
“黑石山脉深层有魔气。”周德顺说，“修士在深层待久了，灵根会被侵染。待个一两周没事，但待超过三周以上，灵根就开始浊了。所以修士过来，采个几天换一笔报酬就走，没人愿意长期待。”
陆尘听完心里一惊。如果他没有服用万象筑基丹，怕也是要像普通修士一样，采个一到两周，万一拖久了，灵根就浊了。报酬又只有150灵晶券。怪不得宗门弟子都不愿意接这个任务。
不是没人接，是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想着想着，陆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周德顺继续说道：“四年前神兵阁撤了，说是放开开采，让所有人自由来采。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浅层采空了，深层太危险。神兵阁要派人去保护矿工，就得让修士长期驻守。可修士在深层待久了，灵根会被魔气侵染。派驻守的成本太高，高到不划算。所以他们干脆放了手，把开采权放出去，谁愿意采谁采，出了事自己担着。”
他顿了顿。
“以前这间大厅里每天挤满了人。采矿队回来，排队称矿，登记，领灵晶券。柜台后面坐着一排人，算盘打得噼啪响。墙上那块黑板，每天都更新矿价。最多的时候，一天出过600颗黑晶石。以前矿工拿固定工资，一个月220灵晶券。城上有二千多户人家，茶楼酒馆都开得下去。现在改成按颗算，采多少拿多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垢。
“可现在呢？现在一天都出不了100颗。我们自己采，哪有那么容易。浅层空了，只能往深处走。深层有魔气，修士不敢待太久，我们凡人去，又怕魔庭的魔修抓人。这几年矿不好采，城上的人就走了大半。”
“走的人去哪儿了？”
“有些去了中域，进神兵阁、九鼎丹宗那些茶楼、客栈、商铺里做杂活，跑堂、扫地、搬货，一个月30-40灵晶券，包吃住。”周德顺说，“虽然远比这里少，但胜在安全稳定。不用自己找矿，不用怕魔庭，不用怕塌方。每个月到时候发钱，安安稳稳。”
他抬头看了陆尘一眼。
“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像我这种，在黑石城干了一辈子，走不了。像阿耿他们，是本地人，父母在城里，走不动了，得留下来照顾。挖点矿，赚点生计就行了。”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不过最近这几年，城里还有些人去了九鼎丹宗那边的灵髓矿脉挖矿，那边需要大量人手。我们城里有些矿工有经验，就跑去那边挖矿了。”
“听说那边辛苦是真的辛苦，但是挣得也多，一个月也能赚200多灵晶券。但前提是你身体扛得住。所以去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大的，想都不敢想。”
陆尘沉默了几息，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还有人去？”
“钱不少，相对安全。这年头最怕的就是穷病。”周德顺说。
陆尘再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神衍阁的祛病阵法。北域来的凡人，工作满二十年，就能进阵法祛病，然后可以去九鼎丹宗干活。他当时以为那是善意。现在想想，或许不是。或许那只是为了让矿工能撑得更久一点。
陆尘放下茶碗，问：“周司长，你们矿工现在挖矿，一个月能赚多少？”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他伸手翻了翻桌上那本账册，手指停在一页上。
“看运气。”他说，“好的时候，一个月能采二十来颗。神兵阁给我们的收矿价是15灵晶券一颗。我们转手收其他散修采来的，13块一颗——中间这两块，就是矿务司的运转钱。不过我们城里的矿工，就不收这个运转钱，算下来，他们到手大概两三百出头。差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采不到一颗，就得吃老本。算下来实际收入跟以前差别不大。”
“15灵晶券一颗黑晶石，那这也不算太贵呀，我们宗门伙计说黑晶石价格不便宜。”，陆尘忍不住发问，心里暗暗在想，为啥李叔说黑晶石成本这么高。
“上仙有所不知，现在挖出来的黑晶石是不能直接拿去炼丹。黑晶石原矿里杂质太多，必须经过神兵阁的二次处理，提纯之后才能入药。所以市面上流通的，基本都是神兵阁处理过的成品黑晶石。神兵阁处理完的成品黑晶石，市面上卖到60灵晶券一颗，翻了好几倍，而且只能用灵晶券购买。”
周德顺顿了顿，继续说道：
“四年前开放开采，大家都来挖矿，可到头来，挖出来的大部分黑晶石还是卖给了我们。我们13灵晶券一颗收，收的是其他势力采来的原矿。”
“这是为何？”陆尘问道。
”因为神兵阁的二次处理手段一直没公开。他们不帮任何势力处理矿石，只收我们矿务司提交的黑晶石。收回去自己处理，处理完了，再高价卖成品。其他势力也可以自己处理，但成品率低得可怜。所以大部分势力，如果急用大量的成品黑晶石，还是会从神兵阁买。”
“原来如此，看来开放开采，其实是找了更多的人过来打工。”陆尘说道。
“不过我们凡人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黑晶石不好找，而且要提防魔庭的魔修，比以前更辛苦也更危险了。”周德顺说完望着天花板，仿佛想起以前辉煌无忧无虑的时代。
“魔庭的魔修也会来城里抓人吗？”陆尘问。
“那倒不会。”周德顺说，“我们这里隶属大靖王朝，但是归大靖王朝和神兵阁统一管理，神兵阁虽然放开黑石山脉，但是在城里还有收矿办事处。魔庭不敢明目张胆来抓人。但往黑石山脉深处走，他们就管不着了。反而最近时不时会有散修或者宗门弟子，跑过来说帮了我们忙需要报酬。有的要黑晶石，有的要灵石。上上个月来了三个散修，说保护我们采矿，半个月，开口就要二十颗黑晶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仙师，你是第一个帮了我们忙，却只拿一颗黑晶石就走的人。”
陆尘听完，看着窗外，略有所思，随即问道：“周司长，没有矿了，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