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房的项目让王慧婷连续好几天都在工地上跑。郑毅教她看图纸,教她识别钢筋的规格,教她混凝土养护的周期。回答办公室,他又给她讲那些设备的运行原理、常见故障以及机械制图。她听不懂,他就再讲一遍,事无巨细。
中午,两人坐在临时办公室的塑料椅子上吃盒饭。她忽然问他:“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这些都是你的技术精华吧?”
郑毅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在那种垃圾公司呆过。那时候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那些老油条不会教你,你问他们,他们就笑,说你这么聪明还用得着问我们?等你把活干废了,他们就当着一群人的面,拿着那件废品说看看!这就是大学生干出来的活!但你给他们递烟的时候他们会接。他们一边抽着你的烟一边语重心长的告诉你,年轻人需要磨练。”
“真够恶心的。你也是怪不容易的。”她说。
他爽朗的笑着说,“我可不是在诉苦。告诉你,只有那些没什么真本事又自以为是的老不死的才会事事藏着掖着。我能教你的只有知识、技术和经验,这些能帮助你解决你认知范围内的问题。但当你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问题时,怎么办?通过自己的思考找到解决方案,需要的是智慧。智慧是学不来也偷不走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悟。还有,说的自私一点,你要是将来混的比我好了,我还可以向你请教呢,就像你教我日语那样。”
她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
他继续说:“我大学毕业之后,先去酒吧唱了一年的歌,然后干了两年的程序员,又做了一年的禁毒科普演讲,又学了半年的按摩推拿,之后干了一年的理财顾问,最后才是咱们这个机械行业。每次我都是从零开始的。”
她愣了:“你……换过这么多工作?还跨行业?”
“赢的无聊了,就换个地方继续赢。”还是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你以后会离开这个行业吗?”
“当然。已经很无聊了。”
她盯着他。她想起他在这个公司里从零开始到现在的成就,又想起他唱《求佛》时的唱功,又想起了他的按摩手法。他说的“从零开始”的意思是“从小白到大神”。她意识到,他之前在其他领域肯定也是开挂一样的存在,但她不想夸他。
“总而言之,钱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翘起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像样样精通的霸道总裁?”
她翻了个白眼:“别臭美了!人家霸道总裁都是二十岁出头的高富帅!还有,谁知道你是不是干啥啥不行才一直换行业的!”
他笑了,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收起一些笑容,声音放低了。
“正因为我不是一呼百应的霸道总裁,所以我也只能用一点点小手段。但你用不着怕我,我的枪尖不会对着一个威胁不到我的人。”
她睁大了眼睛。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凶相毕露的眼镜王蛇,但她这次没有退缩。
“哦?”她故意问,“那怎么才能威胁到你呢?”
“陪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
她真的生气了。
她怒目圆睁:“郑毅!你就这么想让我讨厌你吗?!!!”
他脸上还带着笑,
“我刚才说的那个垃圾公司,我是当了车间主任,开除那群老登之后就立刻辞职了。这个公司也是一样,我早晚会离开。我不在了,你要撑起这个技术课。我跟你讲了这么多我之前的经历,不是在炫耀。我要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那样的可能性,不要画地为牢。”
她低下头,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画地为牢”是什么意思。她把自己困在翻译的位子上,困在“不让任何男人碰”的壳里,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他在告诉她,你可以走出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
他把饭盒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回公司。”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后的左手。
她从来没想过,不久的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