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正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暗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墙面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我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面墙,脑子里乱成一团。沈知秋、正一、负一、石老师的隐瞒、老刘的全名、还有那个空相框。
“第三任接引人。待定。”
待定的意思,是还没有定。老刘没打算让我接。他在等什么?还是说,他在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我往办公室走,路过西区冷柜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十六个冷柜。我一直以为就是这十六个,加上地下室十六个,一共三十二个冤魂。但现在我知道,正一还有一个。沈知秋。她是第十七个。
十七比十六。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石老师的信里说,负一困魂,正一养魂。但为什么负一的冷柜是十六台,正一只有一个?如果正一是“养”的,为什么只养了一个?其他的呢?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刘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像是从民政局带回来的。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眼神里有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
“你去哪儿了?”他问。
“西区。看了看。”
“看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秒。“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走廊有点长。”
老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册子。“小陈,我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
“殡仪馆的编制。”他把册子推过来,翻开其中一页,“从1974年建馆到现在,所有在编人员的名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低头看。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年份排列。我扫了几眼,看到了石怀远的名字,标注着“1974—2001,遗体处理员”。然后,下一行是老刘的名字,刘建国,标注着“2001—至今,遗体处理员”。
“你接了石老师的班。”我说。
“对。但你往下看。”他指了指名单末尾。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下面一行,是2021年入职的名单。一个名字,标注着“遗体处理员”。
是我。
“我?”我愣住了,“我是遗体处理员?我入职的时候签的是保安合同。”
“那是明面上的。”老刘的声音很沉,“赵馆长把你招进来的时候,编的是保安,但人事档案里,你的岗位是遗体处理员。这个岗位整个殡仪馆只有一个,就是石老师和我干的那个。”
我坐了下来。脑子里的碎片在飞速拼凑——赵馆长招我进来,不是因为缺保安。他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前任——老刘——需要一个接班人。而赵馆长知道这件事,因为这条暗线在殡仪馆里传了几十年,经手了不知道多少任馆长。
“赵馆长知道。”我说。
“知道。但他只是‘用’。他知道底下有东西,但他不接引,只利用。他把赵建国送来的尸体交给我处理,让我‘送走’那些冤魂。他以为我在处理,其实我在接引。”
“那沈知秋呢?”我脱口而出。
老刘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咬了咬牙。石老师说别告诉他,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沈知秋。正一。你知道这个人吗?”
老刘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开,撞到墙上。“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看到了。西区走廊的暗门后面。石老师留了一封信,说沈知秋是1969年祭祀的最后一个活祭。她没死透,石老师把她带出来了。一直养在正一。”
老刘的脸白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从来没告诉我,”他低声说,“二十年。我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说过还有一个正一。”
“他说你的眼睛不够。你看不见正一。”
老刘沉默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我的眼睛不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苦涩,“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眼睛够的人。等到了你。”
“老刘——”
“别叫我老刘。”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被人背叛后的空洞,“我叫刘建国。石老师给我起的名字。他说‘建国’配‘怀远’,听着像两兄弟。”
他苦笑了一下。“我把他当父亲。他瞒了我二十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还在走,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什么脆弱的东西上面。
最后是老刘先开口。“你看到沈知秋了。她说了什么?”
“她说,‘正一上面,也是下面。他们都在等一个头。’”
老刘皱起眉。“等一个头?”
“对。她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敲了左边。左边是西区。”
老刘的目光移向西区的方向,虽然隔着墙,什么也看不见。“十六个冷柜。上面十六个,下面十六个。但你说正一还有一个——”
“十七。”我说,“负一十六个,正一一个。加起来十七。”
“但西区只有十六个冷柜。”
我们对视了一眼。
“少了一个。”老刘说。
我站起来。“我要再去一次负一。”
“现在?”
“现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个你拿着。万一我——”
“别他妈说万一。”老刘也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撬棍,“一起去。”
我们再次打开地下室入口的时候,那股冷气比上次更重了。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知道我们要来,提前把门打开了。铁梯的锈蹭了我一手,但这次我没顾得上。下到负一层,十六台冷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上次一样,每一台都在运转,每一台都在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台,编号016。老刘上次说,里面是小赵。
“开。”我说。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钥匙开了柜门。铁皮柜门“吱呀”一声打开,冷气涌出来。我用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是空的。
没有遗体,没有裹尸布,什么都没有。冷柜内壁上结着一层薄霜,霜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色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空的。”我回头看他,“小赵呢?”
老刘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用手电筒照着冷柜内壁,光柱停在了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刻在铁皮上的,笔画极浅,但在霜下看得很清楚。
“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老刘没回答。他退后一步,手电筒的光从016号冷柜移开,照向旁边的015号。然后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空的。
然后是014号。013号。012号。
一台一台拉开,每一台里面都是空的。没有遗体,没有裹尸布,只有冷柜内壁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待过很久,又离开了。
十六台冷柜,全是空的。
“他们走了。”老刘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全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但一定是最近。”他指着其中一台冷柜内壁上的霜,“你看,霜还没结厚。走得没多久。”
我站在地下室正中央,手电筒的光转了一圈又一圈。十六台空冷柜,像十六张张开的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
“老刘。”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去哪儿了?”
老刘慢慢转过身,看着我。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眼窝和紧绷的下颌线。
“正一。”他说,“他们去找沈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