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买地
赵家坳的事办完，沈微把心思转到了地本身上。
她手里有五亩地，租给沈老三种着。她自己不种，但她的根在地里。沈家村的地就那么多，各家各户占着，再想多拿，得从别人手里买。她手里有钱——判官的俸禄，加上三房退的租子，攒了一笔。不多，但够买几亩。
她没急着出手。先去阴司翻了册子，把沈家村周边二十里内的地摸了一遍。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块地界不清，哪块地主人想卖，哪块地主人缺钱但不想卖，她全记在心里。册子上不记这个，但她审魂的时候顺带听。沈家村谁家死了人，魂过她的手，家里什么情况她一清二楚。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白石坳的周老八。
周老八的爹死了，魂过她的手。审的时候，周老八的爹说家里欠了债，儿子想卖地还账。沈微把话记下，等周老八的爹入了轮回，才让人给周老八递了句话——地要卖，先来找她。
周老八第三天来了。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站在祠堂门口不敢进来。沈微把他让进屋里，倒了茶。
“你爹的事，我审过了。他欠的债，是给你娘治病借的。你娘还在，债主催得紧。你想卖哪块地？”
周老八搓了搓手。
“村西头那块坡地，三亩。地薄，种不出多少粮。但靠着河，能浇上水。我想卖，没人要。”
“多少钱？”
周老八报了个价。沈微没还价，按他报的数给了钱。周老八拿着钱走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磕了个头。沈微没拦。
地到手，她没自己种。她把白石坳那块坡地跟赵家坳的赵老栓换了一垄水田。赵老栓的地在沟边上，被沈大牛占过，地界不清。沈微帮他理清了地界，又拿坡地换了那一垄。赵老栓的地连成片了，好种。沈微拿了那垄水田，跟她的五亩地挨着。整片地连起来，好管。
这事传出去，邻村的人知道沈判官买地，价钱公道，不坑人。陆续有人来找她。柳树沟有户人家，男人死了，婆娘带着孩子种不了地，想把地卖了进镇投亲。沈微按市价买了，让那婆娘拿钱走人，孩子入了阴司册子，往后有事找她。白石坳有户人家，兄弟分家闹得凶，都想卖地换钱，沈微把两块都买了，兄弟俩各拿钱走人，没再打。
半年下来，她手里攒了十几亩地。散在沈家村、赵家坳、柳树沟、白石坳四个村。不多，但成片。地到手之后，她不租给一家，租给多家。一家种三五亩，租子按年交，不涨。地不能荒，不能转租，不能占别人家的地界。她把规矩写下来，让租户画押。画了押的，往后有事来找她，她能帮就帮。
赵老栓是头一个画押的。他种了沈微三亩地，租子给得利索，逢年过节还送点菜来。沈微不收，他就搁在祠堂门口，搁完就走。沈老三也画了押，他婆娘刚生了儿子，家里添了人口，种的地多了一亩。沈微没涨租，沈老三两口子感激得不行，见人就说沈判官的好。
那天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地契摊在桌上。十几张，叠起来一小摞。她一张一张看。白石坳的坡地，赵家坳的水田，柳树沟的旱地，沈家村的河滩边。四个村，连成神色一片。她娘留了五亩，她自己添了十几亩。地不大，但够她扎住根。
她正看着，沈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纸，脸上不太对。
“白石坳那边出了事。周老八卖了地之后，拿钱还了债，剩的不多。他娘病又重了，没钱抓药。前天夜里，周老八去镇上药铺赊账，没赊着。回来路上，碰见栖霞宗的人。那人给了他一颗药，说能治他娘的病，不要钱。周老八拿了药回来，他娘吃了，病好了。但昨天夜里，周老八的魂没了。”
沈微把地契收好。
“魂没了？”
“死了。没病没灾的，夜里睡着就没了。魂没到阴司，册子上没记。”
沈微站起来，把合牌揣进怀里。
“栖霞宗的人，长什么样？”
“周老八的婆娘说，灰袍，年轻。给了药就走了。没留名。”
她出了祠堂，往白石坳走。天快黑了，路不好走。她把雀牌放出去，雀魂在前面探路。走到白石坳的时候，月亮出来了，照得村里白蒙蒙的。周老八家院门关着，里头有哭声。她站在院门口，把合牌贴上去，阴气渗进去。屋里三口人，周老八的婆娘，两个孩子，没别人。周老八的魂不在。
她把合牌收回来，站在院门外想了一阵。栖霞宗的人，灰袍，年轻的。给了一颗药，治好了病，然后魂没了。这手法她见过。三房当年给沈远丹药，固灵根十二年，然后灵根枯了，人没了。五房给沈家村的人下阴气，魂发灰。如今又换了人，给药，治了病，魂没了。栖霞宗还有别的房，别的人，在用别的法子。
她回了沈家村，进了阴司，把事跟陆判官说了。陆判官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栖霞宗不止三房五房。还有大房二房四房。大房掌药堂，二房掌功法，四房掌刑罚。三房五房倒了，大房二房不会干看着。周老八的魂没到阴司，说明下手的人用了别处的路。阴司的路不止你手里的主路和侧路，还有别的。大房手里，可能有别的牌子。”
沈微把这话记下。她把周老八的案子搁在心里，回了阳间。祠堂屋里，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有事。周老八的魂要找，栖霞宗大房的路子要查，地里的租子要收。一样一样来。
（第四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