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外村
沈微判官的名声传出去,是两个月后的事。
先是沈家村的魂,后来是邻村的魂。赵家坳、柳树沟、白石坳,三个村子,原先死了人,魂归各家的祖祠,没人管。如今阴司的册子上,沈家村周围方圆二十里,都划进了第十三席的管辖地界。沈微审沈家村的魂,顺带把邻村的也审了。审得公道,不偏不倚,几家村子的人听说了,死了人不再自己烧纸送魂,等着阴司来人审。
那天她从阴司回来,祠堂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汉,六十来岁,背驼着,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旁边跟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个包袱。老汉见她来了,扑通跪下了。
“沈判官,你给评评理。”
沈微把他扶起来。
“什么事?”
“我是赵家坳的赵老栓。我爹的魂,上个月没了。你说地归沈老七家,退一尺。我认。但我爹的魂过了桥,入了轮回,我这边地退了,沈老七家还是不干。他儿子沈大牛说,他爹的魂是你判的,地该退,但退一尺不够,得退三尺。他带人把我家地里的苞谷拔了半亩。”
沈微把他让进祠堂,坐下来说。老汉把事一五一十讲了。沈老七的儿子沈大牛,仗着沈家村大,欺负赵家坳小。赵老栓的爹死了,没人撑腰,沈大牛拔了苞谷,还占了沟边上的一垄地。
沈微听完,把册子翻开。赵家坳的地,阴司册子上有。她把赵老栓和沈老七的案子重新翻出来看。判词写的是退一尺,没写退三尺。沈大牛多占了,不合规矩。
“赵叔,你先回去。明天我去赵家坳一趟。”
老汉磕了个头,走了。沈微进了阴司,把沈大牛的底摸了一遍。沈大牛,沈家旁支,四十来岁,种着十几亩地,在沈家村横着走。他爹沈老七死了之后,他更没顾忌了。册子上记着他这些年占的地——占了赵家坳三垄,占了柳树沟两亩,占了白石坳一块坡地。总共十几处,全是趁人死了、家里没男人的时候下的手。
她把册子合上,第二天去了赵家坳。没穿判官袍,带了个阴差,穿便衣。到了赵家坳,赵老栓领她去看地。沟边上那垄,苞谷被拔了半截,土翻着,界石挪了三尺。她蹲下来看了看,把册子摊开,对照阴司的图。图画得细,哪年哪月谁占的,占了哪块,一清二楚。
她把沈大牛叫来了。沈大牛来了,带了两个人,手里拎着锄头。看见她站在地头,愣了一下。
“你是谁?”
“沈微。阴司判官三代,第十三席。”
沈大牛脸色变了一下,但嘴还硬。
“判官管阴事,阳间的地你管不着。”
“地的事我管不着。但你爹的案子是我判的。判词写的是退一尺,你退了没?”
“退了。”
“退了,怎么沟边那垄没了?”
沈大牛没接话。沈微把册子翻到沈大牛占地的记录,当着他的面念。念了七八条,全是别村的。赵老栓站在旁边听着,沈大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念完了,她把册子合上。
“这些地,你占了多少年?人家死了人,你就下手。你在沈家村横着走,出了村你还横。你以为沈家村大,别人不敢惹你?”
沈大牛攥着锄头,指节发白。身后两个人退了一步。
“这些地,三天之内全退回去。退完了,到沈家村祠堂找我。不退,我把你的事递到阴司第一殿,告你侵占阴司地界。你爹的魂入了轮回,你的魂还在阳间。阴司告阳间的人,告一次,你折十年阳寿。”
沈大牛脸白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我退。”
沈微转身走了。赵老栓跟在后面,送到村口。
“沈判官,谢谢你。”
“不用谢。往后沈大牛再来,你来找我。”
她回了沈家村,把这事跟沈元说了。沈元听完,叹了口气。
“沈大牛这些年,族里管不住。你这一趟,把他的根刨了。”
“刨了根,他就不横了。族里往后立个规矩——占外村的地,族里不认。谁占谁退,不退的,阴司递状子。”
沈元想了想,点了头。第二天他把族里的老人叫来,把规矩定了。沈大牛第三天把地全退了,退完了来祠堂认了错。沈微没为难他,让他走了。但册子上记了一笔——沈大牛,沈家旁支,占外村地十余处,已退。往后族里议事,他再没资格坐前排。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合牌搁在旁边。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月亮。赵家坳的地,柳树沟的坡,白石坳的田。三村的地,原先被沈家村的人占着,如今退回来了。但她没白退。退回来的地,赵老栓感激她,柳树沟和白石坳的人也会知道。往后那三个村的人,有事会来找她。她管的是阴司的事,但阴司的事连着阳间的地。地连着人,人连着权。
她站起来,把判官袍脱了,叠好,搁进匣子里。躺下来,闭上眼。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睡了。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