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地契
沈微接了判官位之后,头一件私事,是把自己家的地契翻出来看。
沈家村的地,名义上是族里的公地,实际上各家各户种着,谁开荒谁占,几十年下来,界线模糊。沈微她娘留下的那份地,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在村南靠河的地方。她娘死了以后,地被三房占了,租给别人种,租子三房收。她出井之后忙着报仇,没顾上这块地。如今账清了,她要把地拿回来。
她没直接去要。她去阴司翻了册子。阴司的册子上记着沈家村每一块地的归属——谁开的荒,谁占的,谁转的,谁租的。她娘那五亩地,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十三名下,被沈六以“绝户”为由划归三房。划的时候没有族议,没有签字,沈六一个人办的。不合规矩。
她把册子抄了一份,去了祠堂找沈元。沈元是长房长子,如今管着族里的事。她把抄件搁在他桌上。沈元看了,眉头皱起来。
“沈六当年划地,没走族议。这地该还你。”
“怎么还?”
“开祠堂,把三房的人叫来,当面对质。沈六已经废了,三房的人不占理,只能认。地还你,租子也得吐出来。”
沈微点头。第二天祠堂开了门,三房来了两个人,都是旁支,辈分不高。沈元把册子摊开,问他们认不认。两个人看了,面面相觑,说回去问长辈。沈元说不用问,沈六当年没走族议,地是沈十三的,白纸黑字。三房的人没话说,当场认了。地归沈微,租子按年退,退三年的。沈微没多要,只拿了三年的租,地收回。
五亩地到手,她没自己种。她把地租给了沈老三,就是前几天生了儿子的那家。沈老三老实,租子给得公道,不拖欠。她跟沈老三说,租子按年交,不涨,但有一条——地不能荒,不能转租。沈老三应了,两口子高兴得不行。
地的事办完,她把心思转到了别处。
阴司的差事照办。沈家村死了人,魂先过她的手。她审的时候,顺带把这家人的底摸了一遍。谁家欠了谁的粮,谁家占了谁的地,谁家的儿子不孝,谁家的婆娘偷人,她全记着。这些事她不当面说,也不拿来要挟,但她心里有一本账。往后族里议事,她坐那儿听,谁说的话真,谁说的话假,她一听就知道。她不说破,但沈元问她意见的时候,她偶尔点一句。点得准,点得稳。几次下来,沈元议事之前都先来问她。
权力这东西,她娘在册子上写过一句话——“阴司的位子是权,阳间的位子是根。权能丢,根不能丢。”她把这话记着。判官的位子能让她审魂,能让她断阴事,但阳间的根,是地,是人,是族里的那点说话的份量。这两样搭在一起,她才站得稳。
那天晚上她坐在祠堂屋里,把五亩地的地契搁在桌上,旁边摆着合牌。地契是纸的,牌是黑的。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她娘留给她的,一张牌,五亩地。牌让她接了位,地让她扎了根。她把两样收好,躺下来。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
第二天她进了阴司,宋判官在殿里等她。
“沈家村东头,沈老七家的地,跟邻村赵家坳的赵老栓家有纠纷。赵老栓说地是他的,沈老七说地是沈家的。两个魂都递到我这儿了,你审。”
沈微把卷宗接过来看。两块地挨着,中间一条沟,谁多占了一尺,谁少种了一垄,吵了几十年。沈老七死了,赵老栓也死了,两个魂在阴司还在吵。她把两个魂带上来,问了一遍。问完了,把册子翻开。阴司册子上记着,那条沟是六十年前改河道的时候冲出来的,冲掉的那一垄,原本是沈家的。赵老栓的爹趁乱把界石挪了一尺。挪完没改册。册子上还是原来的界线。
她判了。地归沈老七,赵老栓家退一尺。两个魂听了,都没话说。判完了,她把册子合上。沈老七的魂入了轮回,赵老栓的魂也入了。临过桥的时候,赵老栓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判官,你判得公道。”
她没接话。等两个魂都过了桥,她把卷宗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阴司的案子,阳间的账。她判的是阴司的事,但那条沟,那垄地,阳间的人还在种。她这份判词,往后阳间的人拿不到,但阴司的册子上记着。往后谁再争,翻开册子一看,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黑纹还在,从虎口到腕间,像条蛇。她攥了攥拳,黑纹淡下去。她站起来,出了第三殿,回了阳间。祠堂院里,沈老三的媳妇抱着孩子来串门,孩子哭得响亮。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回了屋,坐下来,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