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门房
沈微忙完了周平的案子,在祠堂屋里歇了两天。第三天夜里,她进了阴司,没去第三殿,往门房走。
门房在阴司边角,一间小屋,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她娘在里头坐了十二年。她上次来还是刚接位那会儿,她娘在石桌边给她倒了杯茶,凉的,入喉暖。之后她再没来过。忙着抽沈六的位,拿沈远的命,告三房的暗桩,接判官的位,封五房的路,放陆青的魂。一样一样办完了,才想起来,她娘还在门房里。
她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茶壶还在。桌边没人。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四周。门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那三只杯,还有一封信。她走过去,把信拿起来。信封上写着——“微儿收”。
她拆开。信很短,她娘的字,清秀的。
“微儿:你来了,说明账清了。沈六清了,沈远清了,三房五房都清了。娘能走了。娘等了十二年,等你把该办的事办完。如今办完了,娘放心。阴司门房留给下一个守门人。娘去轮回。下辈子不修阴牌了,做个种地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好好做判官,别学娘,别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娘走了。”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上剩一件灰布衫,叠得整齐,搁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抖开,是她娘穿的那件。她把它叠好,搁回原处。
出了门房,往第三殿走。路过桥头的时候,桥下的黑水忽然亮了一下,水面上浮出一行字,很快散了。她没看清,但觉得是她娘的字。
她回了第三殿,陆判官在殿里坐着。见她进来,把烟袋搁下。
“去了?”
“去了。走了。”
“我知道。方才阴司册子上亮了,沈十三的名字从门房的册子上划了。入了轮回册。”
沈微坐下来,把信搁在桌上。陆判官看了一眼,没拿。
“你娘这辈子,选错了一次,后面都对了。”
沈微没接话。她把信收好,站起来,回了阳间。出了井壁的门,天已经亮了。祠堂院里,沈元在等她。见她出来,递了张纸。
“沈家村东头,沈老三家的媳妇生了。昨天夜里的事。母子平安。”
沈微把纸接过来看。沈老三家的媳妇,沈家旁支,头胎。生的儿子。她想起她娘信里的话——下辈子做个种地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把纸搁下,出了祠堂,往东头走。走到沈老三家院门口,听见里头有婴儿哭,亮堂堂的。她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祠堂的路上,她把合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日光底下看。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把牌收好,进了祠堂,坐在屋里。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窗纸亮堂堂的。她闭上眼,歇了歇。
十二年了。从井底爬起来,到如今。她娘的账清了,沈远的命没了,五房的路断了,她外祖的妹妹入了轮回,她娘的魂入了轮回。她一个人坐在祠堂屋里,手里攥着合牌,牌上的心跳跟她自己的合成了一个。稳的。
她站起来,把判官袍从匣子里拿出来,抖开,穿上。袖口那行小字——“陆氏三代,沈微”。她娘绣的。她整了整领子,出了祠堂,往阴司走。第三殿还有案子等着,沈家村还有新人要入册。她走在路上,步子稳,不快。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