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白鹤镇
白鹤镇在栖霞山南边,四十里地,走了一天。
沈微没穿判官袍,换了件灰布衫,头发挽着,看着像个走亲戚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两边铺面挨着铺面。药铺在街西头,门脸窄,挂块旧匾,写着“周记药铺”。门口摆着两口药柜,一个伙计在柜台上打瞌睡。
她没进去,在街对过站了一会儿。雀牌放出去,雀魂钻进药铺,绕了一圈。铺子后头有间屋,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翻药方。五十来岁,瘦,戴副铜框眼镜,手边搁着把切药的铡刀。周平。
她把雀魂收回来,进了药铺。伙计醒了,站起来招呼。她没理,径直往后头走。伙计拦了一下,她侧身过去,推开了后屋的门。周平抬起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找谁?”
“周平。”
“我是。你哪位?”
她把合牌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阴气渗出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周平脸色变了,手从桌上缩回去,攥住椅子扶手。
“阴司的人?”
“沈微。阴司判官三代,第十三席。”
周平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牌看了一阵。
“沈十三的闺女。”
“是。”
他把铜框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颗丹药。”
“沈远当年拿我娘的命换的丹药。经你的手。谁下的单,从哪来的,你经了多少。”
周平沉默了一阵,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密密麻麻的字。他翻了翻,抽出一张,推过来。
“二十年前的单子。栖霞宗药堂出的,经手人是我。下单的是三房。三房拿沈十三的牌位换的丹药。丹药的方子是三房自己带来的,药堂只负责配。方子上的药引是一味‘阴司魂’。三房从阴司弄的。弄的是谁的魂,我不知道。但丹药做出来只有一颗,三房拿走了,给了沈远。”
“方子还在吗?”
“在。药堂的底方,没销。我抄了一份,一直搁着。”
他把底方抽出来,递给她。沈微接过来看。方子上写了十几味药,最后一行是药引。她凑着光看——“阴司魂,判官嫡脉,三代以内。取魂之时,须以亲缘为引。得魂者,可固灵根十二载。”
她把方子收好。亲缘为引。她爹拿她娘换丹药。她娘是判官嫡脉,三代以内。她爹拿她娘的魂做药引,固了自己的灵根。十二年。从她三岁到她十五岁。她爹活了十二年,她娘在阴司门房守了十二年。
她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
“周平,你经手这颗丹药,知道它害的是谁吗?”
“知道。三房跟我说了。我没拦。我就是个配药的。”
“你配了药,害了人。你在这镇上开了二十年药铺,沈十三的魂在阴司门房守了十二年。你配药的手,切了多少年的药,就欠了多少年的债。”
周平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手搁在桌上,指头在抖。沈微把合牌收起来,站起来。
“你跟我去阴司。把当年的事说清楚,画押。阴司怎么判,你认。”
周平站起来,把眼镜摘了,搁在桌上。他跟着她出了药铺,走过主街,出了镇子。一路上没人拦。四十里地,走到天黑透了才到沈家村。沈微带他进了阴司,把案子递到第一殿。宋判官翻了底方,盖了章。周平跪在堂下,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画了押。阴差把他带下去,送去苦役房。
沈微出了第一殿,往第三殿走。路过第二殿的时候,郑判官站在门口。他看着她,没说话,但点了下头。沈微也点了下头,走了过去。
她坐在第三殿案桌后头,把底方摊开。她娘的名字写在药引旁边,小字,她娘的笔迹。她娘自己写的。她娘知道这颗丹药要自己的魂,还是签了。为了保她爹的灵根。她爹保了十二年,把她娘忘了。
她把底方收进匣子里,跟客牌搁在一起。匣子合上,搁在案桌底下。她站起来,出了第三殿,回了阳间。祠堂屋里,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躺下来,闭上眼。没做梦。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