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客牌
沈微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她进了阴司,坐在第三殿案桌后头,把客牌搁在桌上。
客牌里的魂是她不认识的。四十来岁的女人,脸白净,穿件旧袍子,看着像是阴司的人。沈微把合牌贴上去,阴气渗进客牌。女人的魂浮出来,淡的,薄的,在案桌前站着,眼睛睁开。
“你是谁?”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陆青。”
姓陆。沈微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你跟陆家什么关系?”
“陆判官的妹妹。你外祖的妹妹。”
沈微把牌收回来,靠着椅背。陆判官的妹妹。她外祖从来没提过。阴司册子上也没有。她站起来,拿着客牌,往第三殿走。陆判官在殿里坐着,见她进来,把烟袋搁下。看见她手里的客牌,脸色变了。
“你从哪弄来的?”
“五房老祖交的。客牌里有个魂,叫陆青。你妹妹。”
陆判官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过了好一阵,他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陆青是第二代的妹妹。她当年不修阴牌,修阳法。灵根好,修为高。后来嫁了人,去了栖霞宗。嫁的是三房的人。三房老祖的弟弟。她嫁过去之后,被三房关了。关了二十年。我找过她,没找着。后来听说她死了。死在栖霞宗。”
“五房拿她当客牌。”
“三房倒了,五房接手。三房手里有一张客牌,是陆青的魂。五房从三房手里拿过来的。拿过来之后,当牌子用。用她的魂通阴司的路。”
沈微把客牌搁在桌上。陆判官伸手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他把牌搁下。
“你把她放出来。客牌里的魂不能合,得放。放出来,送回阴司。入册,入轮回。”
“外祖,她的魂在客牌里关了多久?”
“二十年。”
沈微把客牌拿起来,合牌贴上去。阴气灌进去,客牌上的“客”字暗下去。陆青的魂从牌里浮出来,完完整整的,站在案桌前。她看着陆判官,嘴张了张。
“哥。”
陆判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的魂。手穿过去了。魂是淡的,摸不着。他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没放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沈微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退出了第三殿。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黑水。陆青在里头待了二十年。她娘在门房里守了十二年。阴司的女人,都在等。
第二天,她把陆青的魂入了册,送去轮回。入轮回之前,陆青站在桥头,回头看了陆判官一眼。陆判官站在桥这头,没说话。陆青过了桥,魂淡了,散了。沈微站在旁边,看着桥面空了,转身回了第三殿。
她把客牌搁在桌上。牌上的“客”字没了,变成一块空白的黑薄片。她把合牌收好,把客牌搁进匣子里。出了阴司,回了阳间。天已经亮了,祠堂院里,沈元在等她。见她出来,递了张纸。
“五房那边没动静了。灰袍的四个在苦役房干活。郑长庚在废地住着,没出来。村里没事。”
沈微把纸接过来看。她把合牌收好,坐下来。五房的事面上收了,客牌里的魂放了,陆青入了轮回。她娘的账清了,沈远的账清了,五房的账清了。剩下周平。白鹤镇,药铺。她得去一趟。
那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把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她闭上眼,睡了。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里,灰蒙蒙的。远处有个人往她这边走。走近了,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白净,穿件旧袍子。陆青。陆青站在她面前,开口了。
“你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你。”
陆青转身走了。沈微站在空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散了。她睁开眼。天亮了。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