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五房
五房老祖的信使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沈微正坐在祠堂屋里翻册子,外头有人敲门。她没急着开,先把合牌贴在墙上听。门外站着一个人,脚步沉,呼吸匀,不像是来闹事的。她把合牌收好,开了门。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件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匣子,看着像读书人。见了她,拱了拱手。
“沈判官。五房老祖让我来送个信。”
“进来。”
年轻人进了屋,把匣子搁在桌上,没坐。沈微也没让他坐。她把匣子打开,里头搁着一封信,一块玉。信是五房老祖亲笔,字写得端正,措辞客气。大意是——前头的事是误会,三房退了之后,五房接手,底下人不懂事,自作主张。老祖已经处置了。他想跟沈判官见一面,把话说开。地点定在栖霞山北峰,时间沈微定。
沈微把信看完,搁下。又拿起那块玉看。玉是温的,跟她娘留的那两块不一样。上面刻着两个字——五房。
“老祖还说什么?”
“老祖说,沈判官要是愿意谈,这块玉是见面礼。要是不愿意,他把五房在阴司的全部底子交出来。包括郑判官当年跟五房做的交易,包括三房流出去的牌子,包括沈远当年拿沈十三的命换的那颗丹药,从哪来的,经谁的手。全部。”
沈微把玉收进袖子里。
“你回去跟老祖说,三天后,栖霞山北峰,我去。”
年轻人点头,转身走了。沈微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进了阴司。她把信和玉摆在陆判官桌上。陆判官翻了信,看了玉,把烟袋点上。
“五房老祖金丹后期,比你高出两个大境界。你去他的地盘,他不翻脸最好,翻脸你出不来。”
“他要是想翻脸,不会先送礼。”
“那他图什么?”
“他图的是止损。三房退了,何管事跑了,外牌被我收了,郑判官反了,四个灰袍全折了。五房在阴司的路子断干净了。他再折腾下去,折的是五房自己的根基。他想谈,是想把剩下的东西卖了,换一个体面收场。”
陆判官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看得清。”
“他手里那张丹药的底细,我得拿到。我爹当年害我娘,换了一颗丹药。那颗丹药谁给的,从哪来的,我得查清楚。”
陆判官把烟袋搁下。
“去吧。带上外牌。外牌能开侧路,谈不拢的时候,从侧路走。”
沈微把外牌揣好,出了阴司。三天后,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合牌和外牌都带上,往栖霞山走。没走正路,从北坡上的山。北坡陡,林子密,她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五房的地界在北峰顶,一座小院,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老松。
信使在院门口等着,见她来了,把她让进去。院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两杯茶。五房老祖坐在桌后头。七十来岁,白胡子,圆脸,穿件灰布袍,看着像个乡下的老秀才。他见沈微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判官。”
“老祖。”
两个人坐下。老祖把茶推过来。沈微没喝。
“老祖信里说,把五房在阴司的底子交出来。东西呢?”
老祖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沈微接过来看。纸上列着五房跟阴司的往来账目——哪年哪月,经谁的手,送了什么,换了什么。一共十几条。最后一条写着——沈远换丹药一颗,出自三房。丹药来源,栖霞宗药堂,经手人,三房老祖的弟子,周平。
沈微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丹药现在在哪?”
“沈远吃了。当年换到手就吃了。灵根保了十二年,如今枯了,人也没了。”
“周平在哪?”
“三房退了之后,周平跟着三房老祖走了。如今在栖霞宗南边的白鹤镇,开了一家药铺。”
沈微把地址记下。老祖端起茶喝了一口。
“沈判官,五房的事,到此为止。老祖不再往阴司伸手,你也别往五房的地界查。咱们两清。”
沈微看着他。
“老祖,五房派了四个人,杀了沈家村两个人,害了沈大山、沈大川两条命。这笔账,你一句话就清了?”
老祖把茶放下。
“那两个人的魂,我让郑判官递回去了。你审过了,入了轮回。账已经清了。”
“人是五房杀的,账是阴司记的。阴司记了账,就得有人偿。四个人我拿了,送去阴司苦役。老祖你本人,阴司管不着。但五房在阴司的底子,你得交干净。那张纸是账目,牌子呢?”
老祖看了她一阵,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张阴牌,黑的,薄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客”。外牌的一种,五房从阴司弄到的第二块。
“五房手里就这两块。一块外牌,一块客牌。外牌你收了,客牌在这儿。交给你,五房在阴司的东西,全清了。”
沈微把客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老祖,五房在阴司的路断了,人还在。沈家村的人命,阴司的账记着。往后五房的人再进阴司地界,阴差见一个拿一个。老祖好自为之。”
她转身出了院子,下了北坡。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住了。她把客牌拿出来看。牌上的“客”字亮着,里头有东西。她把合牌贴上去,阴气灌进去。客牌里的魂浮出来,是一个女人的魂,四十来岁,穿件旧袍子,脸白净。她不认识。
她把客牌收好,继续下山。天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她走得不快,但稳。怀里揣着账目、客牌,脑子里记着周平的名字和白鹤镇的地址。五房的事,面上收了。底下的根,她还得刨。
(第三十六章 完)